《九月白》卢如意

2、邻座 暖暖牵线赠

　　许知意收下笔记的第三天，祁原收到了她的第一条微信。

　　“笔记看完了，例题也做了，比我们老师讲得清楚多了。怎么还你？”

　　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来的，祁原刚好在听阿鬼的live专辑。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复：“不急，你留着用吧。王教授喜欢考细节，那笔记考前还得看。”

　　发送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可以请我喝奶茶，我说过的。”

　　他放下手机，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没想到十分钟后，屏幕又亮了。

　　“明天下午我有空，三点在二食堂的奶茶店？”

　　祁原坐直了身子。

　　“好。”

　　对话结束。祁原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然后切回音乐软件，却发现刚才在听的歌已经索然无味。他关掉音乐，打开浏览器，搜索“文学院大三课表”。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祁原提前到了二食堂。奶茶店在食堂侧门，店面不大，只有四张小桌。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三点整，许知意准时出现。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浅色牛仔裤。看到祁原，她笑着挥了挥手。

　　“等很久了吗？”

　　“刚到。”祁原站起身，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

　　许知意点了一杯去冰的四季春，祁原要了杯最简单的珍珠奶茶。两人端着饮料在窗边坐下，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笔记真的帮大忙了。”许知意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放在桌上，“我昨天试着用你的方法做了几道题，居然都解出来了。”

　　“那挺好。”祁原接过笔记，手指碰到封面时停顿了一下，“其实……这笔记是我室友的。我去年没选这门课。”

　　许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你昨天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去年修过’。”

　　“当时脑子一热就说了。”祁原老实交代，“不过内容我都核对过，保证准确。我室友是这门课的课代表，他的笔记比老师的PPT还全。”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许知意捧着杯子，眼睛看向他，“我们才见过两次。”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祁原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答案。说“因为你好看”太轻浮，说“顺便而已”又太假。

　　“可能因为……”他慢慢地说，“你那天看起来真的很需要那瓶水。”

　　许知意眨眨眼，似乎在判断这个答案的真伪。然后她点点头，喝了一口茶：“确实，那天我赶着去交一个比赛的稿子，跑了一路，渴得嗓子冒烟。要不是你，我可能要对着售货机发十分钟呆。”

　　“比赛？”

　　“一个校级的征文比赛，我投了篇短篇小说。”许知意说，“结果还没出来，不过我也没抱太大希望，就是写着玩。”

　　“什么主题？”

　　“都市怪谈，讲一个总在深夜出现的自动售货机。”许知意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有点幼稚？”

　　“不会，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祁原认真地说，“自动售货机确实很适合当怪谈主角，你看，它们总是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闪着诡异的光，吞下硬币，吐出各种东西……”

　　“而且有时候会卡住，你付了钱，东西却出不来。”许知意接话，眼睛亮亮的，“我那篇就写这个，一个被卡在售货机里的幽灵，专门在半夜帮那些被吞钱的人把东西推出来。”

　　祁原笑了：“这幽灵还挺善良。”

　　“毕竟自己也是受害者，同病相怜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选修课转到各自的专业。祁原说工学院的日常是画图和泡实验室，许知意说文学院是读不完的书和写不完的论文。

　　“不过我们有个好处，”许知意说，“可以在作业里写小说，老师还会给评价。”

　　“那我们也可以在作业里写代码，但老师只会给对错。”祁原说。

　　许知意被逗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奶茶喝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窗外有学生抱着书走过，阳光开始倾斜。

　　“我一会儿有节选修课，”许知意看了眼手机，“得走了。”

　　“《材料科学导论》？”

　　“嗯，在王教授的课上继续挣扎。”许知意站起身，背好帆布包，“谢谢你，笔记真的很有用。”

　　“不客气。”祁原也站起来，“对了，如果你需要，我这周末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可以顺便帮你找找王教授推荐的参考书。他喜欢从那里出题。”

　　这句话半真半假。祁原确实要去图书馆，但不是这周末，也不是为了查资料。

　　许知意想了想：“好啊，那周末联系？”

　　“好。”

　　她挥挥手，走出奶茶店。祁原站在窗边，看着她穿过食堂前的小广场，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小路尽头。

　　他坐回位置，发现许知意那杯四季春的杯壁上，用口红留下了一个很淡的唇印。很浅的粉色，几乎看不出来。

　　祁原盯着那个唇印看了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奶茶杯，把最后几颗珍珠吸上来。

　　甜的。

　　周末，祁原真的去了图书馆。

　　N大图书馆是前年新建的，七层楼，通体的玻璃幕墙。周末人不多，祁原在三楼的理科阅览区转了一圈，找到王教授推荐的那本《材料科学基础理论》。

　　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祁原翻开目录，发现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他拍了几页重点章节的照片，准备发给许知意。

　　正要离开，他在书架转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知意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踮着脚想要够最上层的一本书。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纤细。

　　祁原走过去，帮她抽出那本书。

　　“谢谢——”许知意转过身，看到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来帮你找参考书。”祁原举起手里的《材料科学基础理论》，“你呢？”

　　“来找点资料，下周有个课堂报告。”许知意接过他递来的书，看了一眼书名，“《追忆似水年华》？你确定这是王教授推荐的？”

　　“另一本。”祁原把深蓝色的书也递给她，“这本才是。”

　　许知意看着手里两本截然不同的书，忍不住笑了：“这个对比也太鲜明了。”

　　“文理交融，全面发展。”祁原说。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N大的人工湖，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光。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湖边小路经过，车铃声响清脆。

　　祁原把拍的照片发给许知意，又简单讲了几处重点。许知意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的字迹工整清秀，和祁原的有些像，但更柔和些。

　　“你字写得真好。”祁原说。

　　“从小练的，我妈说字是人的第二张脸。”许知意合上笔记本，“不过你的字也很好看，工整又有力，是练过硬笔书法吗？”

　　“没有，就是写字比较认真。”祁原说，“我奶奶说，字写得认真的人，做事也会认真。”

　　“那你做事一定很认真。”

　　“不一定，分事情。”祁原说，“比如写实验报告就很认真，但打扫宿舍就很敷衍。”

　　许知意又笑了。她似乎很容易被逗笑，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而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慢慢上扬，最后才笑出声。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许知意说她喜欢N市的秋天，不冷不热，有桂花香。祁原说他也喜欢，但讨厌秋天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下雨挺好的，适合在宿舍睡觉。”许知意说。

　　“也适合在图书馆看书。”祁原补充。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许知意看了眼时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

　　“一起下楼吧。”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祁原看到镜子里的许知意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帆布包的带子。

　　“对了，”出电梯时，许知意忽然说，“下周三文学院有个讲座，讲当代青年文学的，你有兴趣吗？我可以多要一张票。”

　　“什么时间？”

　　“晚上七点，在东楼报告厅。”

　　“我应该有空。”祁原说。

　　“那好，我拿到票了告诉你。”许知意走到图书馆门口，转过身朝他挥挥手，“今天谢谢你，回见。”

　　“回见。”

　　祁原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她走下台阶，穿过广场，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祁原想，秋天真的来了。

　　而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或许不会太短。

　　周三晚上，祁原真的去听了那个讲座。

　　报告厅里坐了大概一半的人，大多是文学院的学生。祁原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许知意，她旁边果然空着一个座位。

　　“给你占的座。”许知意小声说，递给他一张宣传页。

　　讲座的主题是“Z世代文学的表达困境”，主讲人是个年轻的作家，说话风趣，偶尔抛出几个犀利的观点，引得台下阵阵低笑。祁原其实对文学了解不多，但听得还算认真。

　　讲座进行到一半，主讲人提到一个网络作家，说他的作品虽然流量很高，但文学性欠缺。台下有个学生举手反驳，两人你来我往地辩了几句，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许知意侧过头，小声对祁原说：“这个学生是我同班的，特别能说。”

　　“看出来了。”祁原也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参加过辩论队？”

　　“院队的队长。”

　　祁原点点头。台上的辩论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没在听了。他的注意力全在身边这个人身上——她听得认真，眼睛盯着台上，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报告厅的灯光有些暗，但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

　　讲座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许知意和那个辩论队的同学打了个招呼，然后和祁原一起往外走。

　　“觉得怎么样？”她问。

　　“挺有意思的，虽然有些地方没太听懂。”祁原老实说，“不过我大概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就是现在的年轻人想表达的东西很多，但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对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许知意笑了笑，“你概括得很精准。”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吹过来，祁原看到许知意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冷吗？”

　　“有点，没想到晚上这么凉。”

　　祁原脱下自己的薄外套递给她：“穿上吧，别感冒了。”

　　许知意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她挽起袖子，抬头看向祁原：“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我住西区宿舍。”

　　“我住东区，那就在这儿分开吧。”许知意说，“衣服我洗了还你。”

　　“不急。”祁原说，“那……再见？”

　　“再见。”

　　许知意朝他挥挥手，转身朝东区走去。祁原站在原地，看着她穿着自己外套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融入夜色中。

　　回西区的路上，祁原走得很慢。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路过三教时，他特意看了一眼大厅里的自动售货机——它依然站在那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祁原忽然想起许知意说的那个故事，关于卡在售货机里的幽灵。他想，如果真有这样的幽灵，那它现在会不会正透过玻璃，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笑了笑。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知意的消息：“外套很暖和，谢谢。今天讲座的笔记我整理好发你？”

　　祁原回复：“好，不过我不着急，你慢慢来。”

　　发送完，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口袋。夜晚的风有点凉，但他并不觉得冷。

　　相反，他心里某个地方，正微微地暖起来。

　　像售货机亮起的那盏灯，不刺眼，但足够清晰，足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