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白》卢如意

1、偶遇 售货机旁一

　　九月午后的N大校园，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祁原从三教走出来，耳机里正放着阿鬼的新歌，鼓点节奏正好配上他有些慵懒的步伐。

　　今天下午没课，他原本打算回宿舍补个觉，但走到教学楼大厅时，喉咙忽然一阵发干。大厅角落里的自动售货机闪烁着蓝色的待机灯光，看起来莫名诱人。

　　“矿泉水，矿泉水……”祁原一边嘀咕，一边在口袋里摸索，最后只掏出三枚硬币——正好够买一瓶最便宜的水。

　　他蹲下身，硬币还没投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同学，能借我两块钱吗？”

　　祁原转过头，先看到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面干净得有些过分，然后是一条米白色的及膝裙，再往上是同样色系的短袖上衣。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她正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她的头发刚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是那种看起来很舒服的棕色。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教学楼大厅里，竟出奇地亮。

　　“啊？”祁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手机没电了，现金只够买半瓶水。”女生举起手里的五块钱，表情有些窘迫，“售货机不找零……”

　　她的声音温和，咬字清晰，像是夏夜凉风拂过风铃。

　　祁原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摸出那三枚硬币：“我这儿正好有三块，够买一瓶了，你先用吧。”

　　“那你……”

　　“我再去取点钱，就在对面楼。”祁原指了指窗外，那里是N大图书馆，一楼有个24小时自助银行。

　　女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谢谢你了。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不用不用，你买完水走就行，两块钱而已。”祁原摆摆手，起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对了，你要喝什么？我帮你投币。”

　　“矿泉水就好。”

　　祁原蹲回去，将硬币一枚枚投进售货机。机械运转声响起，一瓶矿泉水滚落到取物口。他拿出来，转身递给女生。

　　她的手指很细，接过水瓶时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指尖，冰凉的温度让祁原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真的很谢谢你，我明天还你钱。”女生拧开瓶盖，小口喝起来。她的脖颈线条流畅优美，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起伏。

　　“两块钱不用还了。”祁原说，“不过你要是真想还，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我就当你欠我个人情了。”

　　这话一出口，祁原自己都想抽自己——这是什么老套的搭讪方式？

　　女生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我叫许知意，文学院大三的。”

　　“祁原，工学院，也是大三。”他顿了顿，补充道，“原野的原。”

　　“那我先走了，今天真的有急事。”许知意又喝了一口水，朝他挥挥手，小跑着出了教学楼大门。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只有那抹白色在祁原视线里停留了片刻。

　　祁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空了的硬币口袋，耳机里阿鬼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本来是要买水的。

　　“算了，去食堂蹭免费汤吧。”他自言自语道，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

　　第二天下午，祁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又遇到了许知意。

　　她站在售货机前，这次手里拿着一张十元纸币，正对着只收硬币和扫码支付的机器发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祁原时眼睛亮了一下。

　　“好巧。”她说。

　　“好巧。”祁原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帮你扫吧，你再转给我。”

　　“谢谢。”许知意松了口气，“昨天欠你的两块钱还没还，今天又欠一笔了。”

　　“没事，记着账，哪天请我喝奶茶就行。”祁原打开支付码，对着扫描口，“喝什么？”

　　“还矿泉水吧。”

　　祁原买了水，递给她。这次他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露出纤细的脚踝。她真的很喜欢白色，祁原想。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祁原问。文学院的教学楼在校园另一头，她没理由每天往工学院这边跑。

　　“我在这边上选修课，《材料科学导论》。”许知意指了指楼上，“文学院也要修一定的理工科课程，我就选了看起来最不费脑子的。”

　　“《材料科学导论》？”祁原忍不住笑，“王教授那个？他那门课可一点都不轻松，期末考试能把人考哭。”

　　许知意的表情瞬间垮了：“真的假的？我室友说很水才选的……”

　　“你室友可能没告诉你，王教授有个外号叫‘灭绝师公’。”祁原憋着笑，“不过你别担心，我去年修过，笔记和重点都还留着，可以借你。”

　　这纯粹是鬼扯。祁原去年根本没选这门课，但他室友选了，笔记确实还在。

　　许知意眼睛又亮起来：“真的吗？那太感谢了！”

　　“不客气，就当是用两块钱买的增值服务。”祁原说，“你明天还来上课吗？我可以把笔记带过来。”

　　“来，每周二四下午都有课。”许知意看了看手表，“啊，我要迟到了，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祁原看着她小跑上楼的背影，白色裙摆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上了楼——他要去找室友借笔记，现在，立刻，马上。

　　祁原的室友江磊听说他要借《材料科学导论》的笔记，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要学习？现在？大三开学第二周？”江磊从床上探出头，一脸不可思议。

　　“少废话，笔记拿来。”祁原伸手。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哪个学妹了？”江磊从书堆里翻出笔记本，却握在手里不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祁原一把抢过笔记本：“是学姐，行了吧。”

　　“哟！”江磊来劲了，“哪个学院的？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文学院的，没照片，就……”祁原想了想，“挺白净的，短发，喜欢穿白色衣服。”

　　“就这？”江磊失望地躺回去，“你这描述跟没说一样。全校穿白衣服的短发女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祁原没再接话，低头翻着笔记。江磊的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份好笔记。他拿出自己的本子，开始抄重点——准确地说，是把江磊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加入一些他自己的解释和例题。

　　“你干嘛不直接把我的给她？”江磊看着他的举动，不解地问。

　　“你的字太丑了。”祁原头也不抬。

　　“放屁！老子的字是宿舍最工整的好吗！”

　　祁原不理他，继续抄写。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他抄得很认真，连阿鬼的歌都忘了听。

　　周四下午，祁原提前十分钟到了三教大厅。他站在售货机旁，手里拿着重新整理过的笔记，假装在看手机。

　　两点整，许知意准时出现了。今天她穿的是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她看到祁原，微笑着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

　　“刚到。”祁原把笔记递给她，“重点都标出来了，后面还有几道典型例题和解题思路。王教授喜欢出类似的题，把这些弄懂，及格应该没问题。”

　　许知意接过笔记，翻了几页，惊讶地抬头：“这是你重新整理的？字写得真好看。”

　　祁原耳根有点热：“反正也没什么事，就整理了一下。”

　　“太感谢了，这比我预想的详细多了。”许知意把笔记小心地放进包里，“那我先去上课了，下课还你？”

　　“不用急，你看完再还我就行。”祁原说，“对了，你一般什么时候在图书馆？要不我加你个微信，方便联系。”

　　话一出口，他又想抽自己了——这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许知意却自然地拿出手机：“好啊，我扫你吧。”

　　两人加了微信，许知意的头像是N大湖边的落日，微信名就是简单的“知意”。

　　“那我上课去了，回头聊！”她挥挥手，转身上楼。

　　祁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低头看手机。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拍的是N大湖边的荷花，配文只有两个字：“夏末。”

　　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起手机，朝宿舍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在售货机前买了瓶水。

　　这次，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大厅的窗边，慢慢喝着水，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九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可能会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