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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折梅寄相思 天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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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载的尾声,一纸战报如惊雷炸响朝堂。安西四镇节度使高芝远征大食,于怛罗斯惨败,数万大唐精锐尽殁。消息传来时,李俶正欲动身前往建宁王府,苏止期疾步入内,呈上急报。
“殿下,安西加急。”
李俶展开军报,目光倏然凝住。高芝少年从军,善骑射,骁勇果决,未及而立便官至将军,天宝年间纵横西域。然自其破小勃律后志骄意满,为求边功不惜屠城掠地,终致怛罗斯之祸。
“备马,改道太白山。”李俶沉声下令,却在迈出门槛时顿住脚步。他回望书房案头那枝含苞的梅,正是那日自山崖亲手折下。沉吟片刻,他对苏止期道:“将书房那株梅送去建宁王府,就说,花开了。”
苏止期虽不解这风雅之举何意,仍恭敬领命。而此时建宁王府内,李倓正与池清川剖析战局,“去岁连战车师、石国,士卒疲敝,高芝却仍深入七百里,后勤不继,”李倓指尖点着舆图,眸光锐利,“更致命的是,葛逻禄部临阵倒戈,致使腹背受敌。”
池清川颔首:“高芝背信屠城,早已失尽西域诸胡人心。”
正说着,建宁卫通传广平王府来使。李倓眉峰微挑,想起日前与兄长相表心迹之事,耳尖一热。
苏止期奉上梅瓶:“殿下本欲亲至,因急务特命属下将此梅送来,并转告,花开了。”
一旁池清川面露不解,李倓却骤然抬眼。
瓶中梅枝已绽开三五朵,胭脂点点,缀于虬枝。他仿佛听见李俶含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倓儿,我送你的花开了,你何时回来?”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原来是想清楚了。
——让我等了好几日,合该你亲自来请。
太白山玄枢殿内,李俶与李泌对坐弈棋,谈的却是千里之外的烽烟。
“自太宗时期收复失地、羁縻四方,至如今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边疆战略早已偏离正轨。”李泌落下一子,“高芝破小勃律后,心性渐变。天宝九年诈袭石国,屠戮老弱,掠珍宝无数,其行径与盗寇何异?”
李俶凝视棋盘,声沉如水:“怛罗斯一败,大唐百年经营尽付东流。西域格局崩裂,河西陇右危矣。此非一将之过,实乃国策之失。”
殿外秋风卷过,吹动檐角铜铃。
李俶目光掠过远方长安,想到那人此刻应已见到那枝早开的梅。
国事艰危,然私心已定。待此间事了,他总要给那个别扭的弟弟一个明确的答复。
李泌将最后一枚黑子落入棋枰,清脆一响,仿佛为这场谈话画下句点。
“西域之事,陛下震怒。高芝必被召回问责,安西四镇需有新帅。”李泌抬眼看向李俶,“阁主心中可有人选?”
李俶的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白子虽被困大半,却仍有一线生机,“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封常清,为人沉稳,熟悉边事,可暂代节度使之职。”
“封常清…”李泌沉吟片刻,“确是稳妥之选。只是此番败绩,西域诸国离心,大食东进之势难挡,非一人之力可挽。”
“正是如此,才需稳扎稳打。”李俶抬眸与李泌对视,“大食虽胜,却也元气大伤。”
正说着,祁白抱着一只小雪豹进来。那豹子背披墨黑皮毛,腹爪却雪白无瑕,一双赤瞳如宝石剔透,在祁白怀中不安分地扑腾。
李俶示意放下,小雪豹便优雅落地,轻舔爪尖,神态既神秘又娇憨,自带几分山野灵性。
他蹲下身,轻抚小雪豹的下颌,那小兽竟也不躲,反而舒服地眯起眼,“事既议定,我便先回长安了,后续事宜有劳长源先生与诸位费心。”
——让倓儿等了这些时日,总该备份薄礼。
他端详着怀中这小兽,赤瞳灼灼,灵性逼人。
——恰似他那般,野性难驯却又惹人怜爱,送给倓儿正相宜。
与此同时,建宁王府内,李倓正对着一瓶梅花出神。梅枝上的花苞已绽开大半,暗香浮动,萦绕在书房每一个角落。
池清川侍立一旁,终是忍不住开口:“主上,广平王此举何意?如今朝中正因为怛罗斯之事动荡不安,他却派人送来一株梅花…”
李倓指尖轻抚花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在告诉我,他心中的花开了,他的心意也明了。
他只摇头,吩咐池清川去备好茶,并未多言。
太白山的夜色渐深,李俶怀抱着那只雪豹,踏着月色返回长安。小雪豹在他臂弯中异常安静,只偶尔用那双灼人的红瞳打量这个陌生的人类,仿佛能窥见他心底那份既沉重又轻盈的心事。
长安城已宵禁,但广平王府的侧门仍悄无声息地开启。李俶径直走向卧房,苏止期捧着雪豹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殿下,建宁王府那边…”
“不必通传。”李俶截断他的话,嘴角扬起,“我亲自去。”
他将小雪豹轻轻裹入披风之中,那小家伙竟也乖觉,只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赤瞳在夜色中闪着幽光。
与此同时,建宁王府内,李倓对着一局残棋,指尖的白子久久未落。案头的梅花幽香更盛,几乎盈满一室。
“主上,夜深了。”池清川轻声提醒。
李倓却忽然抬眼:“备茶,两份。”
池清川微怔,随即应道:“是。”
他刚退至门边,窗外便传来一声轻响。下一刻,李俶的身影已悄然落在院中。
“王兄倒是会挑时候。”李倓并未起身,只将指尖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宵禁时分擅闯郡王府邸,可是大罪。”
李俶轻笑,径自推门而入:“那倓儿是要拿我问罪了?”
他解下披风,露出怀中那只雪豹。小家伙跃上案几,好奇地嗅了嗅棋盘,又转向那瓶梅花,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绽放的花瓣。
李倓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这是…”
“偶然得的灵物,看着野性,实则亲人。”李俶在小雪豹身边坐下,指尖轻抚它背上的黑毛,“觉得它很像你。”
李倓挑眉:“王兄是说我野性难驯?”
“是说你可贵。”李俶抬眼看他,目光深沉,“赤诚难得,灵性更难得。”
小雪豹似有所觉,转身蹭了蹭李倓的手腕,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李倓下意识挠了挠它的下巴,那小兽竟舒服地眯起赤瞳,顺势卧倒在他手边。
“倒是会讨好。”李倓轻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李俶将一切尽收眼底,缓缓道:“倓儿可收到消息了?”
李倓挑眉:“自然。”
“你怎么看?”李俶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案上,专注地看着他。
“士卒疲敝兼后勤不继,”李倓指尖点着棋盘,眸光锐利,“又有葛逻禄部临阵倒戈,败局在所难免。”
李俶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郁:“高芝背信屠城之时,就已失了西域人心。”
“你准备推荐封常清暂代安西节度使?”李倓随意地捻起一枚棋子。
李俶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神满是欣赏,“什么都瞒不过倓儿。”
“封常清办事果断,治军极严,眼光不错。”李倓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极其放松。
小雪豹忽然起身,轻盈地跃到棋盘上,赤瞳灼灼地望着李倓。
李倓与那小兽对视片刻,忽而轻笑:“原来王兄是来找我商量政务的?”
李俶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如春水漾开涟漪。
“政务要谈,”李俶嗓音温醇,目光片刻未离李倓,“但更紧要的是,来赴一个约。”他指尖掠过小雪豹光滑的皮毛,似是不经意地触到李倓的手指,“前些日子让人送了枝花来,也不知收到的人,可还满意?”
李倓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棋盘上,小雪豹那身皮毛黑白分明,宛如棋局中突兀闯入的活子,搅乱了原本泾渭分明的格局。他垂眸看着那小兽,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不过一枝梅花罢了,开了谢了,有何满意不满意。”
“是么?”李俶身体微微前倾,案上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他声音压得低,仅容二人听闻,“倓儿不在,王兄思念得紧。”
李倓耳根瞬间染上绯红,猛地抬眼瞪他,似恼似羞:“李俶!你……”
“我如何?”李俶从善如流地接话,笑意不减,“我不过是,将想了许久的话,借花开之机,说与那人听。”他目光沉静地锁住李倓,“倓儿,我想清楚了。”
他拿起案上那柄刻着“长安”的匕首,指腹摩挲过冰冷的刀身,最后将刀柄递向李倓。
“山河之重,你我同担。此心亦然。”李俶的目光郑重而温柔,再无半分犹疑,“无关兄弟,不论伦常,只是李俶心悦李倓,愿携手同行,生死不负。”
李倓凝视他片刻,伸手,稳稳握住他持匕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如冰雪消融,春水初生。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片刻后,李倓别开脸,下颌线却不再紧绷,反而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哼,磨磨蹭蹭,让我苦等这些时日,就这么一句?”
李俶低笑出声,终于不再隔着案几,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衣袍相叠,气息交融。
“那倓儿还想听什么?”李俶侧头看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情意,“听我说如何为你筹划,如何怕委屈了你,又如何舍不得放开你?”他伸出手,轻轻覆上李倓紧攥着匕首的手背,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去。
李倓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反手用力回握住他,十指紧扣。
“谁要听那些!”他嘴上依旧强硬,却终于转回头,目光直直撞入李俶眼中,那里面再无阴霾,只剩下清亮灼人的光彩。
李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承诺,“往后每一步,都让你看见。每一日,都与你同担。”
窗外夜风拂过梅枝,暗香浮动,盈满一室。榻上的小雪豹似乎被这静谧又涌动的氛围感染,安静下来,赤瞳映着相依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