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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二、原来是相思   李倓离 ...

  •   李倓离开了广平王府。
      衣袂拂过门槛时,未作半分停留。
      府门合拢的刹那,偌大的王府仿佛被骤然抽走了生气,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空寂。书房内,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与李俶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交织,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个已然空置的木盒。盒身冰凉,再无匕首“长安”的金属质感,亦无那人握过的余温。
      习惯,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他试图凝神于政务,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落向身侧。那里曾有人或蹙眉翻阅文书,或冷言点评时局,如今却只余一片空荡。
      案几上,李倓昨日用过的茶杯犹在,釉面映着烛光,仿佛下一刻,主人便会带着那副不耐又关切的神情,将它重新端起。
      两三日后的一个午后,听闻兄长伤势大好的李敏,兴冲冲地提着狐狸毛皮前来。
      “阿兄!”她人未至声先到,径直推开书房门,目光灵巧地四下一转,“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李倓呢?怎么不见他?”
      李俶示意刘清潭接过毛皮,无奈轻叹:“按年纪,你该唤他一声三哥,总这般没大没小。”
      李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凑到李俶身边坐下:“他总同我较劲,哪有半点兄长的样子?”
      “不许胡说倓儿。”李俶屈指,敲了敲她的额角。
      李敏不服气地趴上书案,故意挡住他面前的公文,嘟囔道:“阿兄就是偏心!我们这么多兄弟姐妹,你独独最偏袒他一个。”
      “哦?”李俶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她,“难道阿兄不偏心你?”
      李敏闻言,想起自己这些年闯下的种种祸事,底气顿时泄了七八分,眼神心虚地飘向别处。
      李俶瞧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方才不还振振有词?怎么不说了?”
      李敏嗔怪地瞪他一眼,立刻寻了由头反击:“那你还替他挡箭了呢!”
      “情况紧急。”李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
      “阿兄,这话拿去搪塞外人便罢了,”李敏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跟自家妹妹也要打官腔么?”
      李俶不由得失笑:“人小鬼大。”
      “幸好阿兄无恙。”李敏坐直身子,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噗嗤”笑出声来,“阿兄有李倓和我这两个不省心的弟妹,怕是所有的耐心和偏疼都用尽了,难怪这么多年,也不见你给我娶位嫂嫂回来。”
      李俶沉默地看了一眼在人前进退得体、唯独在他面前恣意妄为的妹妹,淡淡道:“倓儿倒未曾让我多费心。让我头疼的,十之八九是你。”
      李敏顿时委屈地睁大了眼,刚要辩解,却听李俶话锋倏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飘忽:“敏儿,你可知……心悦一人,是何滋味?与阿兄心疼你、心疼倓儿,又有何不同?”
      李敏愣住,仔细想了想,认真答道:“自然不同。譬如我对阿兄,与对柳鸣江那个呆子,便是两种喜欢。”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若我看见阿兄与哪位贤淑的姐姐在一处,只会觉得欣慰,想着要替阿兄把关,看她是否真心待你。可若瞧见鸣江与其他女子说话……”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我心里便像堵了团棉花,闷闷的,涩涩的,很不痛快。”
      ——闷,涩。
      他想起南诏皇宫里李倓与凉氏相对而坐的样子。即便如今想来,胸口某个位置依旧发紧,像被一根细线勒住,呼吸间带着钝痛,“那若发现那女子是在利用阿兄呢?”
      李敏立刻柳眉倒竖,愤然拍案:“那我定会气极!更是心疼阿兄竟被人如此欺瞒利用!”
      李俶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
      心疼与愤怒,他当然也有。可那日站在殿门外,听着那些暧昧不清的言谈,最先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像领地被侵犯的兽,只想将那人拖回巢穴,不让任何人窥见。
      李敏见他神色变幻,蓦地凑近,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好奇的光:“阿兄……你是有心上人了?”随即她脸色一变,染上忧色,“莫非……还发现她一直在利用你?”
      李俶伸手,轻轻将妹妹按回座位,敛去眸中所有情绪:“休要胡猜。”
      “这怎能是胡猜?”李敏不服,扳着手指分析,“阿兄这些年,多少名门贵女明示暗示,连圣人和父王欲赐婚,都被你一一回绝。我一直担心,阿兄会因我,还有李倓,我们这两个磨人精,耗尽了所有心神,最后要么孤独终老,要么只为利益联姻。”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眼睛重新亮起来,满是好奇与关切:“快说说,究竟是哪家的姑娘?我认得吗?性子如何?”
      李俶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越过叽叽喳喳的妹妹,投向窗外的天空。
      李敏却不愿放过他,伸手摇晃起他来,“阿——兄——!”
      “到底是哪家姑娘累得你大病初愈便思索这些,”李敏见李俶不应他,低声嘟囔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照顾你的不是李倓,是我未来嫂嫂呢。”
      这话说得李俶心里一跳,耳尖也有点红起来了,转眼瞪了李敏一眼。
      李敏见李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略坐了一会儿,便离去了。
      李敏何时离开的,李俶已记不分明。
      他只记得妹妹那双好奇关切的眼睛,以及那句“阿兄,你若真心悦谁,管他什么身份规矩,抢回来便是”的惊人之语。
      书房内重归寂静,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独坐的身影拉得颀长。
      案头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惊醒了他的沉思。
      李俶盯着那茶杯看了很久。
      李敏说,心悦一人,是瞧见他与旁人说话时,心里堵得发闷。
      那他在南诏皇宫外,听着李倓与凉氏言笑晏晏,那阵火烧火燎的怒意,又是什么?
      他想起马车颠簸中,李倓覆上来的那只手,带着细微的颤抖,无比坚定地握住了他。掌心滚烫,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却又舍不得。
      李俶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案上文书沙沙作响。
      他忽然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传来清晰而急促的跳动。
      不仅仅是南诏皇宫那一次。
      或许更早,更久以前,在他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在李倓还未归唐的时候,在他永远会对李倓不忍的时候,当他独自站在长安城门看见李倓满目仇恨,一身冷漠走近的时候。
      李俶低头嗤笑了一声。
      如果李倓是自归唐以后,在他一日日的靠近下才逐渐心悦,那么如今想来,当他在长安城门第一眼看见李倓的时候,这些年的思念和担忧就已经转化成了爱慕,只是他一直将这样的思绪隐藏在兄长对弟弟的心疼里,瞒过了世人,也瞒过了自己。
      原来那些他自以为的、纯粹的兄弟之情,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别样的东西。
      一幕幕,一重重,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无声却汹涌地冲刷着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
      原来如此。
      那不是兄弟之情。
      兄弟不会因对方与旁人言笑而妒火中烧,不会贪恋同榻而眠的亲密,更不会在他那句“不要做弟弟”时,心跳如擂鼓。
      他一直以来自诩的冷静、权衡、大局观,在此刻轰然倒塌。那些所谓的“厘清”、“分辨”,不过是怯懦的借口,是害怕面对这惊世骇俗情感的遮羞布。
      他想起李倓离去时,那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想起他最后那句带着赌气,却又隐含期待的“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他怎么舍得让那样一个人,在不安中等待?
      与此同时,建宁王府。
      “主上,已探得谭姑娘下落,”池清川躬身禀报,“她如今正在万花谷,前不久随裴元等人出谷义诊。”
      “义诊?裴元?”李倓眉峰微动,心思一转便想到了南诏皇宫时,李俶与裴元联手,将他们二人放走的旧事。“可联系上她了?”
      “我们的人趁谭姑娘前往晴昼海照料花草时,与她接上了头,”池清川回道,随即抿紧嘴唇,面露难色,似有些难以启齿。
      李倓无需多想,便知定是谭素衣又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她说什么了?”
      池清川斟酌着词句,正欲开口,就听李倓补充道:“原话。”
      “是。”池清川拱手,“谭姑娘说:‘李倓找我干嘛?他对他那个哥哥又下不去手,还为了他跟自己盟友剑拔弩张的,就这还要找我合作。别临到头了,他心疼得下不去手,平白耽误我功夫,等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不过看在他紧要关头让我先走的份上,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他顿了顿,继续道:“‘卢延鹤是假的,真卢延鹤现在不知在哪儿。朱天君和朱天君的财富,便让你们主子想想怎么去取。’”
      李倓自然地忽略了谭素衣前半部分的话,眉头紧蹙,重复道:“卢延鹤是假的……”
      此事,谭素衣知晓,无名也未必不知。但这二人都未曾点破。朱天君手上掌握着大量财富,更知晓一之窟宝藏的具体地点。只是,真卢延鹤如今身在何处?若贸然出手,只怕会打草惊蛇,届时李复恐怕又要借题发挥,此人虽不足为惧,可若是惊动其余九天……
      李倓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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