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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一、长安念长安 马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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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到广平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歇。
李倓随着李俶下车,心中那点自马车中李俶转醒便产生的预感愈发清晰,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撞得他心口发慌。
他敏锐地察觉到李俶似乎有话要对他说,那眼神深处的郑重,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
李俶似是察觉他的不安,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递到他面前:“走吧。”
李倓迟疑一瞬,终是将手放入那温暖的掌心。李俶立刻收拢手指,将他的手稳稳握在住,仿佛无声的承诺,暂时压下了他心底翻腾的波澜。
可这短暂的安心之下,潜藏着更深的恐慌。他贪恋这份牵引,却又恐惧这温柔是否只是为了将他重新推回那个看似亲密无间、实则界限分明的弟弟的位置。
李俶一路牵着他,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径直步入书房。一进门,便拉着他走到一侧的多宝格前,这才放开手,从格子上方小心捧下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木盒,递到李倓面前。
李俶有些期待与感慨地说道,“倓儿打开看看。”
李倓依言接过,指尖触及木盒,心中疑惑更甚。他轻轻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匕首,刀柄之上,清晰地刻着两个字——长安。
他伸手取出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沁入掌心。他抬眸,望向李俶,眼中带着询问。
李俶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眼神中满是遥远的怀念与难以尽述的遗憾,声音也随之低沉舒缓下来:“本来是在你去吐蕃前,便想给你的。”他顿了顿,仿佛穿越了数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伤感的离别之日,“可我匆匆赶到时,你的车驾正在逐渐离去……”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似乎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自嘲与追悔:“这些年来,我每每回想起来,都在想,或许当时我便应当不管不顾地追上去,无论如何也要将它交到你手里。”
他微微停顿,目光与李倓对视,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也好叫我的倓儿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总还有人在长安念着他,盼他岁岁长安,盼他再回长安。”
李倓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冰凉的金属似乎也染上了体温。他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我那时没有看见你。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愿见我了。”
李俶眼中掠过清晰的痛色与怜惜。他抬起手,指尖极轻极柔地抚过李倓的眉眼,仿佛要拂去那些年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隔阂与岁月留下的伤痛痕迹:“是王兄对不住倓儿,没有追上去。”
李倓轻轻握住他停留在自己颊边的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地依赖:“我回来的时候……本是满腔怨愤,觉得这世间熙熙攘攘,却再无我的牵挂之处。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灼灼,直直望进李俶眼底:“当我看见你独自一人站在那簌簌秋风里,孤身等在城门口,望着我的车驾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像这个冰冷无趣的长安,终究还是有人……是真正念着我的。”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空气中流淌着难以言喻的温情与酸楚。
然而,李俶下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这温馨的氛围。
“所以,”李俶的目光沉静而直接,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地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倓儿心悦王兄,是吗?”
温暖的空气瞬间凝滞、冻结。
李倓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俶,一口气骤然堵在胸口,上下不得。他的脸色霎时变白,又迅速涨红,死死咬紧牙关,猛地低下头,狼狈地避开李俶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即将到来的审判。
他全身紧绷,像一只陷入绝境的小兽,等待着预料中的训斥,或是那些娓娓道来、却冰冷入骨的伦理训诫,告诉他这是错的,是大逆不道,是痴心妄想。
李俶瞧着他这副倔强又脆弱、仿佛竖起所有尖刺却又内心惶恐的模样,心中微软,放柔了声音:“听王兄说。”
“不听!”李倓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闷闷的鼻音,像是负气,又像是害怕听到答案,“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不容于世!不用你再来提醒我!我知道不对!”
李俶却忽然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臭小子,”李俶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厌弃,反而含着宠溺,“真是一身的脾气和反骨,尖刺都对着外人也就罢了。如今是都攒起来,专门用来气你王兄了是不是?”
这亲昵的、带着些许无奈和纵容的小动作,让李倓怔了一下。
随即,李俶的手落下,安抚地揉了揉方才弹过的地方,语气愈发温和:“你不听我说完,怎么知道王兄是不是要训斥你呢?”
李倓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弱却又骤然亮起的期待火光,小心翼翼地试探:“那王兄也....”
李俶看着他这副像是渴望得到最心爱之物、又怕最终是一场空的模样,心底那片原本模糊不清的迷雾,似乎被这真挚灼热的目光照亮了些许,涌上更多的难以言喻的怜惜。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王兄不知道。”
这几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李倓眼中刚燃起的光亮,面色骤然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锐利而防备。
“也不许你哄我!”他猛地打断李俶,语气激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从我心悦王兄那天起,我就做不回你那个乖巧安分的弟弟了!李俶,你听清楚,我不要做你的弟弟!你也休想再用那些温柔的手段来哄骗我,妄想把我按回那个位置!”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亮出了最后的底牌和獠牙。
李俶静静听着他激烈的宣言,并未动怒,反而在他说完后,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温柔的弧度,目光如水般将他包裹。
“是啊,”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感慨与珍视,“我的倓儿太好了,好到让王兄心生妄念,却又患得患失。”
他上前一步,拉近彼此的距离,声音低沉而恳切:“王兄只是怕……怕自己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心疼你怜惜你,还是如你一般的心悦。怕这混淆的心意,到头来反而委屈了你,辜负了你这一片毫无保留的赤诚。”
李倓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锐利和防备渐渐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希冀所取代。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美梦般,声音极轻地确认:“……真的吗?”
“嗯。”李俶郑重地点头,目光温柔而坦诚,“所以,委屈我的倓儿,再多给王兄一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清楚,好不好?”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温柔地抚摸着李倓的头发,动作间充满了珍视。
见李倓依旧抿着唇,一副努力强装镇定、实则眼神闪烁难掩担忧与不安的模样,李俶心中那片柔软之地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补充道,语气无比肯定:“但在王兄心里,无论最终答案为何,倓儿永远都是最特殊、最重要的那一个。”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李倓眼底最后一丝阴霾骤然散去,亮得惊人。李俶也伸出手臂,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李倓的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刻着长安的匕首,冰冷的金属硌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那坚硬的触感无比清晰,提醒着他方才所有的对话、所有的坦诚都不是梦境。
这柄承载着数年思念与期盼的匕首,此刻像一枚锚,将他漂浮不定的心牢牢定住。而这个温暖无比的拥抱,又像是最柔软的港湾,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与惊惧。
李倓闭上了眼,将脸更深地埋入李俶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安定感如同温热的潮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温柔地淹没。
他在那令人沉溺的温暖怀抱中,感受着匕首冰冷的轮廓和对方胸膛传来的热度,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清越,甚至带上了一丝安稳后的慵懒与笃定,自然而然地轻哼一声,眼角眉梢染上得意与欢喜,“那我就大发慈悲,允王兄些时日好好想清楚。”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俶,语气笃定,带着他独有的张扬与自信:“我这样好,王兄想了又想,最终也一定会是心悦我的!”
李俶望着他眼角眉梢那抹藏不住的飞扬神采,终于还是把盘桓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那倓儿便留下来好不好?”
李倓却倏然偏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微扬的下颌和半截白皙的脖颈,语气里带着刻意拿捏的疏淡:“王兄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