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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我知你心意 连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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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的精心调养终是驱散了沉疴,李俶脸上恢复了往日的血色,门被轻轻推开,李倓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来,见李俶已自行起身办公,脚步微顿,将药碗搁在案几上,“既已安好,这些琐事便交还刘清潭他们。我也该回建宁王府了。”
笔尖在纸笺上顿了顿,洇开一小点墨迹。李俶抬起头,望向立在光影交界处的弟弟。这些时日,李倓的陪伴仿佛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此刻他忽然提出离开,像是风筝线即将断开,让安稳的思绪也随之流动起来。
李俶沉默了一下,压下心头的不舍与失落:“好。倓儿这些时日辛苦,是该回去好好歇息了。既然要走,趁今日天色尚好,陪王兄去城外走走可好?整日闷在府里,也该活动一下筋骨。”
李倓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心底那点期待对方挽留的隐秘念头悄然散去,化作一点莫名的涩意。他移开视线,硬邦邦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马车驶出长安城,郊外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将连日的沉闷一扫而空。远山覆着薄雪,枯枝嶙峋地指向湛蓝的天穹,四野旷寂,只闻马蹄踏过残雪的碎响和车轮辘辘之声。
两人弃车步行,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覆着枯草的小径上。李俶披着厚厚的氅衣,呼吸间呵出白气,神态松快,他偶尔驻足,指着远处雪地上野兔窜过的痕迹,或是枝头几颗倔强留存的红果,与李倓闲谈几句。
李倓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目光大多落在李俶沉稳的背影上。见他确实行动无碍,气息平稳,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慢慢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怅然若失。
他提出离开,是因李俶已然痊愈,他再无理由留下。更是因为,那些夜夜同榻而眠、呼吸相闻的亲密,那双总蕴着笑意和纵容的眼,以及李俶“永远陪伴”的承诺,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搅动起他无法掌控的波澜。
李俶似乎全然未觉他的复杂心绪,只沉浸在这片冬日旷野的宁静里。他走到一处避风的坡地,示意李倓一同坐下。
“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偷跑出宫,也是在这样一个冷天。”李俶望着远处长安城模糊的轮廓,“你冻得鼻子通红,却不肯回去,非要看工匠们浇冻冰雕。”
李倓抱膝坐在他身旁,闻言怔了怔,久远的记忆被唤醒,嘴角不自觉微微松动了一下,那时李俶总会把更厚的手笼塞给他。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李俶被风吹得微红的侧脸上,心头那点涩意又弥漫开来。就是这样,李俶总是如此,用无尽的包容和温柔的关怀将他层层包裹,让他贪恋,又让他无措。
李俶伸手拂去李倓肩膀上的落雪,轻声道:“倓儿如今已是大人了,可以照顾王兄了。”
回程时李倓沉默地走在他身旁,目光落在远方,心思却全然系在身旁之人身上。李俶那带着温柔回忆的笑容,像羽毛不依不饶地搔过心尖,留下挥之不去的痒意与更深处的悸动。
他忍不住侧目,视线贪婪又克制地掠过李俶的侧脸。夕阳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长睫垂下浅浅阴影,唇角那丝未散的笑意,比林间的风更让人心乱
心脏像是被捏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的疼。
——他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我会是他生命中最特殊的人吗?
李倓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时对李俶生了这般逾越兄弟界限的心思,待惊觉时,竟已在南诏下意识地对凤迦异露出凌厉的爪牙。
“看路,想什么呢?一直盯着我看。”李俶忽然转头,眸光含笑落在他脸上。
几乎是不假思索,一句脱口而出:“王兄好看。”
“是吗?”李俶眉眼弯起,玩笑道,“有凉皇妃好看吗?”他话音渐低,竟垂下眉眼,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是了,王兄拘泥于礼数,难免显得扭捏作态,哪及美人妩媚天成、风情入骨呢?”
“李俶!”李倓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这话分明是他在南诏皇宫与那位皇妃周旋时,半真半假的戏言。
“嗯?我说的不对吗?”李俶却不看他,径自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轻飘飘的,好似真被抛弃了一般,“也是,倓儿还为了她,同我动手呢。”
“你!你不要颠倒黑白!”李倓又急又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明明是你先朝我动手,要行那大义灭亲之举!”
李俶却不接这茬,自顾自轻声叹道:“若不是王兄使了苦肉计,倓儿怕是不愿离了南诏,同我回来……”他侧过头,眼底泄出一点故作可怜的委屈,“可怜王兄不讨倓儿喜欢,只能用些约定,勉强将你锁在身边了。
“你…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李倓简直恼羞成怒,“你还没答应我不许算计我!”
李俶闻言,眼底霎时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王兄对倓儿,一向唯有一颗真心,谈何算计呢?”
“呵,”李倓嗤笑一声。
——你不仅算计,还将我算得明明白白。
二人此时行至马车停驻处。李倓看着李俶登上马车,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刺穿心底。
——那你可曾算到……
——我竟会对你生出这般不该有的心思?
上车后,李俶便一如往常地靠着李倓闭目休息。
李倓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中思绪翻涌。
——这都要怪你。
——一味纵容我,一味护着我,一味包容我。
——将这不见天日的妄念,喂养得如此肆无忌惮。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却又贪婪地汲取着这悖德的亲密。李俶的气息将他紧密包裹,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无质的网,而他心甘情愿地被缚于其中,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
然而,一旁的李俶实则并未真正入睡。
方才李倓凝视他的眼神,那其中翻涌的炽热与挣扎,分明已超出了兄弟应有的界限。那目光像带着温度,烙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口发紧,竟一时不敢直视,只得岔开话题,徒劳地试图平复骤然失序的心跳。
在李俶心中,李倓自然是特殊的。他愿为他殚精竭虑,布下重重迷局,甚至不惜以身作饵,将自身化为护佑他的甲胄。这情感浓烈而复杂,深植于血脉,却又早已悄然蔓延至骨血之外。可正因如此,他才愈发谨慎,甚至生出一丝罕见的怯意。
李倓的感情太过纯粹真挚,如滚烫的熔岩,毫不掩饰其灼人的热度。而他自己呢?他分不清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每每面对李倓时便不由自主变得柔软的情感,究竟是源于兄长对失而复得的幼弟的心疼与怜惜,还是早已悄然变质,掺入了更为隐秘、不容于世的悸动。
他惯于掌控全局,算无遗策,却独独算不清自己这颗心。
在未能明晰辨清这份情感究竟属于何种性质之前,他不敢贸然回应,更不敢有一丝轻慢。李倓捧出的是一颗赤诚滚烫的真心,他怕自己任何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或含糊的接纳,都会是对这份真挚的玷污与辜负。
可是,当他靠着李倓,感受到身旁之人不知为何明显低落下去的情绪时,又不由自主地心疼,这心疼比理智来得更快、更汹涌。
他搭在李倓腰侧的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攥住了李倓衣袍的一小片布料。那细微的触碰,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源自心底最深处的安抚。
正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李倓顿时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他猛地垂下视线,死死盯住那只攥住自己衣角的手,锐利的目光在李俶脸上反复巡梭,试图从那安然闭合的眼睫、平稳的呼吸间,找出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李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正在审视自己的灼热视线,却依旧强撑着纹丝不动,维持着沉睡的表象。然而下一刻,他感觉到李倓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覆上了他攥着衣角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指尖传来的温度,掌心相贴的触感,让李俶的心跳彻底失控,疯狂撞击着胸腔,他依旧死死闭着眼,可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丝感官都感知着那交叠的双手,感知着李倓掌心传来的滚烫热意。
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重复。车厢内,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变质,再也回不到从前。
李倓紧紧握着那只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李俶,是你先伸手的。
李俶在心底无声地叹息,充满了无尽的挣扎与怜爱。
——终究是怪我。怪我平日总是与他过分亲昵,怪我贪恋这份依赖与独占,怪我未能早早划清界限。
——我的倓儿那般好,赤子之心,皎如明月,合该拥有世间一切美好,不该因我之故,将来承受世俗不容的目光与非议。
李俶思绪纷乱如麻。若是就此含糊下去,一味逃避闪躲,无异于是在对李倓进行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用不确定的刀刃反复切割他捧出的真心。他光是想想,便觉得心脏抽紧,泛起细密的疼痛,舍不得。
——若是推开……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指尖便仿佛自有意识般微微一动,更紧地勾住了那一片衣料。
——便更舍不得了。
——推开他,看他失落,看他难过,看他可能因此再度封闭内心,甚至远去。光是想象那场景,便觉窒息般的痛楚扼住了喉咙。
这念头清晰得令他心惊,也无力得令他颓然。
——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王兄?”李倓轻轻唤道,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试探,“你……醒了吗?”
李俶眼睫颤动,终于无法再伪装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在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上轻轻回握了一下,“嗯,醒了。”
李俶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李倓依旧带着些许紧张和困惑的脸上,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倓儿这些时日辛苦了,王兄有个东西要给你。”
李倓愣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下意识地回道:“好。”
李俶闻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无尽怜爱地轻轻揉了揉李倓的头发。他的目光沉静而温暖,深深地望进李倓眼底,仿佛要透过那双此刻显得有些迷茫的眼睛,直直看进他的心里去。
——我知你心意。
——那般炽热,那般真挚,我岂能毫无感知?
——但我需要时间,需要厘清我这颗同样因你而混乱的心。
——委屈我的倓儿,再等等王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