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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七、城北山崖见 李倓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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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醒过来时,下意识向身旁摸索,指尖触及的却只有冰凉空荡的锦褥。他心头猛地一空,倏然睁眼坐起,动作牵得床榻响动。
守在外间的刘清潭闻声问道:“殿下?”
“……”李倓喉头发紧,缓了一息才压下那莫名的惊慌,哑声道,“何事?”
“和政郡主方才来了,广平王殿下正在与她说话。见您还未醒,便吩咐不必打扰。殿下可要传膳?”
得知李俶去向,李倓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定,但旋即一股闷气涌上——伤未愈便又去劳神!他掀被下榻,冷声道:“不必。”
李倓迅速穿戴整齐,一把拉开门。初冬的阳光带着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带我过去。”
还未踏入门便听得里面传来李俶温和的声音,其间夹杂着李敏清亮的嗓音,“阿兄脸色瞧着还是苍白,我带了库房里那支老参和些温补的药材来,定要好好歇养一段时日。”
接着是李俶安抚的声音:“敏儿别急,一点小伤,已然无碍了。”
“无碍?这怎会是无碍的样子!”李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心疼与不满,“阿兄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仔细照料,我白日里便来照顾阿兄,阿兄晚上叫刘清潭他们务必仔细一些,万不能轻忽。”
李倓迈步入内,视线第一时间越过正坐在榻边身子前倾的李敏,锁定了软榻上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
李俶正靠坐着,闻声侧头看来,嘴角自然地漾起笑意,轻声道:“倓儿来了。”
李敏猛地回头,看到突然出现的李倓,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李倓?”她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他。她今早去天策府时,才从李承恩处听闻兄长受伤,便急忙赶来探视,根本不知李倓也在府中,更不知他已在此住下。
李倓面无表情,对李敏的惊讶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李俶身旁坐下。动作熟稔,坐下时手臂更是状似无意地紧挨住李俶的腰侧,以一种强势而亲密的姿态贴靠过去,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与亲近。他抬眼看向李敏,语气硬邦邦地替李俶答道:“他自有我照料,不劳郡主费心。东西既已送到,话也说了,郡主请回吧。”
“李倓你什么意思?”李敏一愣,被他这反客为主的态度和明目张胆的逐客令弄得有些发懵,随即涌上的是浓浓的不放心,“你照料?你何时学会照料人了?别反倒要阿兄来操心你!”
“敏儿放心,”李俶适时开口,回护道,“倓儿这些时日会住在这里照顾我。”
李敏皱眉看着李倓,又看了看李俶,说,“既如此,那我便也多来几日,亲自看着阿兄用药静养!”
李倓冷哼一声,毫不退让:“郡主好意心领。但王兄需要静养,不宜频繁打扰。郡主还是少来几趟的好。”他刻意加重了“打扰”二字,逐客之意昭然若揭。
李敏气结:“李倓你!”
李俶见状,轻轻按住李倓的手背,温声对李敏道:“敏儿的心意阿兄明白。只是阿兄也心疼你一日日的来回跑,李将军近日也回来了,天策府事务繁多,训练辛苦。再说,”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自受伤开始,倓儿便将王兄照顾得极好,敏儿不必担心。等阿兄好些了,敏儿再来同阿兄说话可好?”
李敏看了看李俶,又瞪向一旁面无表情的李倓,整个眼神里都是“阿兄你都这样了还偏袒他”,说道:“阿兄!您就向着他吧!”
她终究拗不过兄长,又想起李承恩话语间提及李倓在军营时对兄长几乎是寸步不离、细致入微的照顾,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不满,没好气地对李倓道:“你可要好好照顾我阿兄!”
李倓抬眸,不阴不阳地回了句:“不劳郡主费心。”
待李敏脚步声远去,李倓立刻转头,盯着李俶,劈头便问:“谁让你自作主张起来的?你才休息多久?”
李俶迎着他恼怒的视线,也不辩解,任由他的指尖小心揭开衣襟查看绷带是否渗血。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敏儿一片心意,总不好让她白跑一趟还悬着心……”
“你就知道偏袒你妹妹,”李倓不满地打断,手指轻柔地抚过绷带边缘,确认无恙后才收回,语气依旧带着刺,“明明是她在质疑我,数落我,你还向着她说话。”
李俶被他这孩子气的醋意弄得失笑,抬手握住弟弟的手腕:“怎么偏爱和敏儿较劲,她也是担心我。”他顿了顿,看着李倓依旧绷着的脸,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何况,我知道倓儿照顾得最好,不是吗?”
阳光透过窗棂,将相携的身影拉长,温暖而静谧。
李倓凝视着兄长近在咫尺的笑颜。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
他知道,无论自己此刻多么愤怒、多么后怕,最终都还是会原谅这个人。光是看着他,心底那点强撑起来的冰冷怒意就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消融,只剩下绵密的心疼。
这之的后广平王府内,一连两日,气氛愈发微妙。
李倓发现,他对李俶冷脸相对,语带尖刺,李俶便是一副温和乖顺的模样,还时不时用一种带着些隐忍落寞的眼神无声地望着他,偶尔低声咳嗽,或是动作间不经意流露出伤处的痛楚。
这种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更为焦躁。他招架不住李俶这般乖巧退让、以柔克刚的姿态,索性心一横,又换回了最初回长安时那副彻底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没曾想,李俶见他如此,见招拆招,也退回最初那般体贴长兄的模样。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反而让李倓更加心烦意乱。
到了第三日的深夜,李俶独坐书房,指尖点着一份南诏来的密报,想到李倓这两日的挣扎,他不由心里发软,李倓虽然试图用冷硬外壳保护自己,却又控制不住的贴近。
亥时刚过,书房的门便被推开。
李俶闻声抬头,眼底映着暖黄烛光,柔和了棱角:“倓儿来了。”
李倓目光扫过案后的李俶,眉头蹙起:“殿下有伤在身,该早些歇息。”
李俶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那封特殊的密报,火漆上南诏王室的暗纹在灯下微微反光。
李倓目光一凝,只一扫,心脏便猛地沉落——那是他在南诏时可能遗留的、足以将他钉死的铁证。他袖中的手倏然握紧,面上却强自镇定,等待着李俶的诘问或摊牌。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并未到来。
只听李俶似自语,又似诘问,却更似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有立志想走的路,也有绝对不想失去的人。”李俶顿了顿,眸光沉沉地锁住李倓,将那最深的挣扎摊开在他面前,“可我只是个凡人,你说,我如何能得两全?”
这一刻的李俶,褪去了所有算计与伪装,将最真实的想法展现在弟弟面前。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李倓所有准备好的冷语与戒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全然不似作伪的真挚姿态打回,他看着李俶,看着那双清晰倒映出自己怔然身影的眸子,那里面盛载的东西太重,重得他心口发闷,几乎无法直视。
李倓捏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冰墙终于无法承受内部蔓延的裂痕,猛地转开了头,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心中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李俶将他这番挣扎尽收眼底,轻叹一声。他拿起那份密报,置于烛火之上。跳跃的火舌迅速舔舐上纸张,贪婪地吞噬着墨迹,橘红色的光芒映亮他沉静的眉眼。
“证据,只此一份。”
灰烬簌簌落下,如同某种沉重的枷锁被焚毁。
李俶抬眸,目光重新落回李倓身上,那双总是蕴藏着谋划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只倒映着一个李倓:“你,回去想清楚。若还要我这个兄长,三日后,城北山崖,我等你。”
火焰最终熄灭,留下一案灰烬。
李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盯着案上那摊灰烬,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转身,心中的震动如潮水般汹涌,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离开后,李倓将自己关在李俶给他准备的书房,一整夜未曾合眼。李俶的话语、燃烧的火焰、以及那双最后凝视他的眼睛,反复在脑中盘旋。
——先用苦肉计将我带回长安,又替我抗下所有责罚,等我方寸大乱、愧疚不安之时,再拿出这致命证据,当着我面烧掉……
“呵,”李倓低笑一声。
——步步为营,层层递进。恩威并施,软硬兼吃。
——果然……最终目的,还是想彻底收服我吗?
恍惚间,他竟想起昔日在吐蕃与李复激烈争执的场景,李复的指责言犹在耳。
“一夜不睡觉,”李俶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推门进来,看着李倓憔悴的样子,眉头紧蹙,“让你回去想清楚,没让你折腾自己。”他的语气带着不赞同,也有显而易见的心疼,“赶紧来吃些东西,然后休息一会儿。”
李倓看着这样的李俶,莫名的,他觉得李俶不会成为第二个李复。李俶他……他看他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里面没有利用,没有否定,而是混杂着无奈、包容、甚至还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执着。
“都是王兄以身作则教的。”李倓别开脸,闷声回道,语气里却已没了最初的尖刺,只剩下疲惫和些微的软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