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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八、化青山同望 三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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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李倓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褪去了平日身为王爷的矜贵,更添几分江湖侠客的孤峭。铜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冷峻,眉宇间少了几分连日来的阴郁挣扎,多了几分下定决心的沉静。
他推开房门,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随后一人一马,踏着残月清辉和渐起的晨雾,离开了尚在沉睡中的王府,向着城北山崖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格外清晰。李倓的心绪也如同这清晨的薄雾,看似平静,内里却翻涌着未名的情绪。他不知此行是彻底踏入兄长的棋局,还是寻得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山风渐劲,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城北山崖已近在眼前,嶙峋的巨石在熹微晨光中显出沉默的轮廓。崖边,一道身着素白色劲装的身影早已伫立在那里,背对着他,眺望着脚下那片巨大而朦胧的城池。
——是李俶。
李倓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他刚走近,便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随风传来:“来了啊。”
语气是如此自然,好像李倓只是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应兄长之约前来。他甚至带着与李倓前往南诏前几乎一模一样的问话,仿佛要将中断的时光重新续接:“你看见了什么?”
李倓步履沉稳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目光沉沉地投向脚下那片正逐渐被晨曦唤醒的巨大城池——长安。
琼楼玉宇在初升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金碧辉煌的宫阙与连绵起伏的民宅坊市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巨大的锦绣画卷。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他似乎能嗅到那股从根基深处弥漫开来的、经年累月的腐朽气息。
权贵醉生梦死,边关烽火不断,百姓生计维艰……这便是他李唐的江山。
他眉头紧锁,声音冷硬如砾:“看见一个上头玉树琼花,底下朽成黑泥的江山。”
李俶闻言,只是侧过头,深深看了李倓一眼,随后,他长叹一口气,缓步走向山崖的另一侧,那里视野更为开阔,可以望见蜿蜒的河流与远方的田野。
李俶的声音顺着风传来,清晰而沉稳:“我知道,你恨王朝百年积弊,你想要像沁儿一样的女子,不用再为天下献出青春。”
李倓猛地看向李俶的背影。这句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痛楚与执念,揭开了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李沁的身影仿佛又在眼前浮现,那个温柔而坚毅的女子,最终却……
李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迎上他。朝阳此刻恰好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瞬间洒满天地,也将李俶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他的眼神深邃而坚定,不再有平日里的算计与权衡,只剩下坚定的信念。
“这条路很长,我们或许一辈子都看不到尽头,可千百代的挣扎后,总有一日,会得偿所愿。”说到这里,他朝着李倓,郑重地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带着邀请,也带着托付。他的眼神诚挚而灼热,如同此刻初升的旭日:“我大唐的建宁王,你可愿陪我同行?”
李倓彻底怔住了。
他望着李俶那双映着璀璨朝霞与壮丽江山的眼睛,听着这番既不激昂也不煽情、甚至近乎虚无缥缈却又无比真挚沉重的愿景。这愿景听起来远不如他颠覆一切、推倒重来的计划来得痛快淋漓,显得那么缓慢而艰难……
可是,从李俶口中说出,那平和而确定的语气,那眼中坚定从容的信念,仿佛真的为这虚无的愿景注入了血肉,让它有了沉甸甸的重量,有了某种可以触摸、可以为之奋斗的可能。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像是被温暖的泉水缓缓包裹。他一直以来用愤怒和偏执筑起的高墙,在这看似柔软却无比坚韧的力量面前,开始发出龟裂的声响。
山风呼啸着穿过两人,卷起他们的衣袂疯狂舞动,发丝飞扬。
李俶并不催促,脸上没有丝毫焦急或不耐,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沉静而充满耐心地等待着,等待李倓给出他自己的答案。
时间一点点流逝,崖下的长安城彻底苏醒,市井的喧嚣隐约可闻,与崖上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李倓眼底的挣扎、怀疑、不甘、痛楚……种种复杂的情绪汹涌、碰撞,最终一点点地褪去,化像是一种找到了归宿般的安定,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尽管这港湾的前方依然是浩瀚而未知的海洋。
良久,李倓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找到了新的、坚实的锚点。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最终站定在李俶身侧,与他并肩,一同俯瞰这繁华与腐朽并存、充满生机与顽疾的壮阔江山。
他没有去握那只伸出的手,但他的行动已是答案,“是王兄的话,”他顿了顿,侧目看向身旁被金光笼罩的兄长,日光下,李俶的睫毛上都仿佛跳跃着细碎的光点,“一道走走也无妨。”
这算不上慷慨激昂的承诺,甚至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随意,但听在李俶耳中,却宛如天籁。
李俶眼底骤然迸发出明亮得惊人的光彩,带着喜悦与欣慰,好像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付出,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他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无比温暖而真挚的笑容,连眼角都漾开了细细的纹路。
他深深地望着李倓,仿佛要将弟弟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那说好了,等我们长眠于陵墓之中,化成无言青山,也要一起看着日月更替,江河奔流,看百姓生生不息,看有朝一日,天下大同,盛世太平。”
李倓没有应声,只是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垒块都吐了出来。
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李俶被晨光镀上金边的侧脸,那轮廓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随即,他也转回头,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那片他们刚刚立下誓言要共同守护、共同期待、共同为之奋斗的壮阔山河。
这一刻,他心中的迷茫仿佛被这浩荡的天风吹散了不少。
山风浩荡,吹拂着崖边并肩而立的两人,他们的衣袍在风中纠缠飞舞,黑色与白色交织,仿佛再也难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朝阳完全升上天空,将温暖的金光洒满大地,二人才仿佛从神圣的盟约中回过神来。
二人牵着马,并肩沿着来时的山路,缓步向下而行。沉默地走了一段,李倓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我应了王兄同行,王兄也要与我约法三章才是。”
李俶好似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眉眼弯弯,爽快应道:“嗯,好。倓儿但说无妨,王兄自然都答应你。”
李倓停下脚步,站定了,转过身正对着李俶。他的表情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说道:“第一,王兄往后行事,不许再算计我!”他着重强调了“算计”二字,显然耿耿于怀。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严厉,“更不许再使什么苦肉计!尤其是……”他哽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恐慌,声音愈发冷硬,“尤其是用自己的安危来算计我!你若敢……你若敢比我先走一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我才不同你葬在一块儿!那化为青山的约定,就此作废!”
李俶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笑意更深,抬手亲昵地揉了揉李倓的头发,笑得欢快而明朗,带着几分戏谑:“方才还说好了同化青山,同望江河,千秋万世都要相伴,倓儿怎能转眼就耍赖?”他故意曲解李倓的意思,又挑眉反问,语气轻松,“况且,王兄什么时候算计你了?还用了苦肉计?我怎不知?”
李倓被他这故作无辜的模样气得够呛,啪地一下把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拍开,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绯红。
“你休要狡辩!”他语气激动起来,“你明明可以用链刃把那一箭挥开!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受伤,骗我……”他哽了一下,硬生生把“骗我心疼,骗我愧疚,骗我方寸大乱”这些话咽了回去,转而提起旧事,试图增加说服力,“王兄难道忘了当年在醉仙居,我已亲眼见过你如何挥开那如雨般密集的箭矢了吗?”
李俶点点头,却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姿态,眼神依旧透着狡黠,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王兄若不受伤,如何能转移众人视线?如何能掩盖倓儿你突然出现在阵前的事实?此乃必要的……”
“你明明有其他办法!”李倓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你就是故意的!”
“唉,”李俶见状,忽然叹了口气,收敛了脸上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柔和而认真,甚至还带着些许无奈和委屈。他轻声说道,语气格外真诚,“看见箭矢朝向倓儿,王兄一时情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呀。只想着你不能有事……这……这大概是本能,算不得算计吧?”
“你!”李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一愣,随即愈发气结,眼看就要发作。
李俶见好就收,立刻收敛了所有逗弄他的心思,语气软了下来“好,好,是王兄错了。王兄不该……不该让倓儿如此担心。”他笑着看向李倓,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李倓略显凌乱的衣领,“倓儿大人有大量,便不与王兄计较这一回,可好?”
“谁说不与你计较了?”李倓扭开脸,避开他的触碰,硬邦邦地说道,“总之!方才我说的,你需牢记!你若敢比我先死,我就一个人葬到别处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俶被他的威胁逗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骂道:“臭小子,翅膀硬了,学会威胁你王兄了。”弹完,又好似心疼了,指尖转而温柔地揉了揉那处,目光沉静而温暖,承诺道:“好,王兄答应你。会好好保重自己,努力活得长长久久,一直陪着你,看着你。”
这番话语温柔得不像话,带着无尽的宠溺和承诺。李倓听得心头一震,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四肢百骸。他再也维持不住冷硬的表情,只能狠狠地瞪了李俶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只丢下一句:“……快些回去!饿了!”
李俶看着他别扭的背影,脸上笑容愈发深邃温暖,快步跟上。
晨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沿着山路缓缓走向归途。山风依旧,却似乎不再寒冷,反而带着春日般的暖意。新的征程,或许就在这看似平常的归家路上,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