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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六十六、冷需以柔克   夕阳的 ...

  •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室内铺陈一层暖金色的静谧。李倓悠悠转醒,发现自己仍维持着将兄长揽在怀中的姿势。李俶呼吸均匀,面容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里的算计与沉稳,显出一种难得的安宁柔和。
      李倓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昨夜的无力和恐慌好像还瘀滞在胸口,那眼睁睁看着他踏入宫门、自己却被铁链所缚的绝望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让他窒息。不安,失控,心疼,种种情绪交织着,让他的手臂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没有下次了。
      ——绝不会再给你机会,用这样的方法辖制我,独自去涉险。
      李倓突然想到他初归长安被谭素衣问到时,曾冷硬地说出“废掉武功,让他离开长安,做个普通人”的话,现在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光。
      ——我后悔了。
      ——是你先不要命的拉住我的,李俶。
      他过于用力的拥抱让李俶眉头微蹙,悠悠转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露出一双还带着朦胧睡意的眼睛。
      李俶一睁眼就撞进李倓依旧板着、却暗潮汹涌的冷冽眼眸里,他仿佛毫无所觉,反而带着浓浓睡意和依赖回抱住李倓,软声唤道:“倓儿……”
      “醒了就起来吃些东西再睡。”李倓的声音冷硬,试图抽回手臂,却被李俶更紧地抱住。
      李俶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兀地将头往柔软的枕头里埋了埋,带着浓浓的鼻音,软声道:“没力气……倓儿喂我。”
      李倓简直要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要求气笑,一边起身披上自己的外袍,一边冷眼睨他:“你设计擒我,欺瞒我,将我锁在此处,如今还要我伺候你用膳?李俶,你看我像是以德报怨的圣人吗?”
      李俶但笑不语,只是侧躺着,眉眼弯弯地瞅着他,那目光温柔又专注。
      “哼!”李倓最受不了他这种笑容,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透。他冷哼一声,转身拉开门,吩咐人将一直温着的清淡膳食送进来。
      初冬的晚风随着开门的动作卷入一丝凉意,稍稍驱散了屋内过于暖融缠绵的气息。
      精致的吃食很快摆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下。李俶却仍安安稳稳地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只拿眼瞧着李倓。
      “啧,”李倓没好气地咂舌,终是认命般拿起一个空碗,盛了半碗熬得软糯喷香的清粥,又仔细拣了几样清淡易克化的小菜放在碟中。他走到榻边,见李俶已经慢吞吞地靠着引枕坐起身,便俯身,熟练地将人揽过,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将碗递到他手中,硬邦邦地道:“自己吃。”
      没成想,李俶接过碗勺,第一勺却不是送给自己,而是转手稳稳地递到了李倓嘴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声音满是诚挚:“倓儿辛苦了。”
      李倓简直要被这人理所当然的倒打一耙给气到破功。他猛地别开脸,将碗推回去,然后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几乎带翻身后的圆凳,“少来这套!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说罢,便大步走到桌边,背对着李俶,自顾自地用起膳来,背影都透着僵硬的怒气,只是那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染上一抹可疑的殷红。
      李俶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与某人的气急败坏形成鲜明对比。
      李倓用完膳便沉着脸收走了李俶手中空碗,没好气地命令:“躺下,再歇会儿。伤没好透就别瞎折腾。”
      李俶却趁机再次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和战栗。他抬眼望着李倓,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伤口疼,睡不着……我要抱着倓儿睡。”
      李倓脸上发热,猛地想抽回手,却在对上李俶那双清澈又带着些许恳求意味的眼睛时,动作顿住了。只能瞪着他,语气凶狠:“李俶!你多大的人了?!自己睡!”他见李俶嘴唇微张,似乎又要故技重施装虚弱咳嗽,立刻抢先一步,恶声恶气地警告:“不许咳!再把伤口弄裂,血流干了我也绝不管你!”
      “可是我伤口真的疼。”李俶顺从地闭上嘴,随即更换了一种方式,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刻意为之的柔软和依赖,目光直直地望进李倓眼底,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和需要,“倓儿抱着,就不那么疼了。
      这句话连同他那全然信任和依赖的眼神,冲垮了李倓努力维持的冰冷堤坝。他猛地喘了一口气,恶狠狠地瞪着李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现在知道疼了?!谁让你自作自受!活该!”
      话虽如此,他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如李俶所愿,重新躺下,伸出手将人紧紧地嵌入怀中,手掌下意识地覆在他左胸伤处的绷带上,用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避开创口,虚虚地拢着,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那下面的伤痛,驱散所有的不适。
      李俶顺着力道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得逞般地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嗯,王兄错了。”他闭上眼,全身心放松地依偎进弟弟紧绷却温暖的怀抱里,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等到李俶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是沉入睡梦,李倓才替他掖好被角,悄声退出房门,转向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对灯而坐,面前铺着一张宣纸,上面零散写着此次南诏之行的得失。
      ——此前对李复确实过于忌惮了。此人虽洞察力惊人,但在局势未明、缺乏实证前,他不敢亦不能对我如何。
      ——伪装剑神、激怒剑圣以搅乱浑水的策略并无错漏,终究是自身实力尚有不足,钧天武学还需潜心钻研。
      ——盟友……凤迦异野心过大,凉氏又目光短浅,其余乌蒙贵等人尽是些不堪大用的乌合之众。
      ——无名和卢延鹤可以利用,不能信任
      ——谭素衣……此人用毒手段高超,心思诡谲却与我理念颇为相合,下次若有机会,或可再引为援手。
      思及此,他准备等明日便让人去寻谭素衣下落。
      待诸事思虑已定,夜已深沉。李倓揉着微胀的额角,回到了已经叫人收拾好的客房。
      月光如水,洒在空寂的床榻上。
      他脱衣躺下,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李俶中箭倒下时苍白的脸、强撑仪态走出宫门时虚弱的步伐、以及偎在他怀中时细微的呼吸……那些画面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每一次闭眼都能感受到箭矢破空时的锐响,和怀中人体温渐渐流失的冰冷触感。
      缺乏了那个人的温度,缺乏了那平稳的呼吸声,缺乏了身边的重量,竟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从心底渗出的、对失去的恐惧蔓延开来。他辗转反侧,每一次浅眠都会被惊醒,指尖下意识地探向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锦褥。
      最终,李倓猛地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沉默地在黑暗中坐了半晌,终于认命般地掀被下床,披上外袍径直走向李俶的寝殿。
      只见室内烛火已熄,唯余清冷月光透过窗纱,浅浅勾勒出床榻上那人安静的睡影。呼吸平稳,应是睡沉了。
      李倓悄无声息地立在榻边,凝视着李俶沉睡的侧颜。方才那阵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慌,在此刻静谧的呼吸声中渐渐平息,他最终还是褪下了外袍,动作极轻地掀开锦被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几乎是立刻,沉睡中的李俶仿佛感知到了熟悉的热源和气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偎进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额头轻轻抵着他的下颌,发出一声极满足的喟叹,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李倓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犹豫了片刻,终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过李俶的肩背,将人圈进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着李俶柔软的发顶,感受着那真实存在的温度和重量。
      这一次,没有再被梦魇惊扰。
      翌日清晨,李俶先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嵌在李倓怀里,弟弟的手臂牢牢箍着他,是一种绝对占有且不容挣脱的姿势。而李倓似乎睡得极沉,眉宇间却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紧绷,连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松。
      李俶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阳光透过窗棂,为李倓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淡化了几分平日的冷峭。他知道,昨夜李倓定然是惊醒了,否则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心中微软,又带着细细密密的疼。
      ——还真是吓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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