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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五、冷面灼心苦 就在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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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倓几乎要将夜空瞪穿时,一线微光终于艰难地撕裂了黑暗。
叶未晓利落地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殿下,门口已备好车马,您可乘车去接……”
话还未说完,李倓已如离弦之箭猛地向外冲去,因久锢而麻木的双腿却不听使唤,一个踉跄,肩头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一响。他却恍若未觉,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内力,足尖一点,身影已如惊鸿般掠出院落,直扑宫门方向。
叶未晓望着他瞬间远去的背影,无奈摇头,急忙驾车追赶。
待到宫门前,只见李倓如一尊雕像,孑然立在清晨的寒雾之中,黑色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那巍峨沉重、尚未开启的朱漆宫门。
叶未晓停下车,上前轻声劝道,“殿下,宫门开启还需一刻,广平王殿下出来更需些时辰。您上车歇息片刻吧?”
李倓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叶未晓叹了口气,搬出杀手锏:“您这般模样,若是殿下出来瞧见了,见您一夜未眠,憔悴至此,定然又要心疼了。”
李倓唇角略带嘲讽地勾了一下。
——心疼?
——好啊。
——最好疼得刻骨铭心,疼得深入骨髓,疼得他再也不敢才好!
此时,宫门内。
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发出“吱呀”的悠长声响,打破了黎明时分的寂静。高力士步入殿内,一眼便看见仍保持着跪姿、面色苍白如纸的李俶。
高力士快步上前,伸手欲扶:“殿下,老奴奉旨送您出宫。”
“有劳高将军。”李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他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然而箭伤未愈又跪了整整一夜,双膝早已麻木刺疼,刚一起身便眼前发黑,猛地向前栽去。
高力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李俶借力站稳,缓了片刻,才轻轻挣脱高力士的搀扶,勉力挺直脊背,维持着应有的仪态,一步步缓慢地向外走去。
高力士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明明虚弱至极却强撑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低叹一声:“殿下这又是何苦?昨日若携建宁王一同面圣,陈情共担,或也不至于……”
李俶摇了摇头,气息虚弱却异常执拗:“他若来了,便不是跪一夜能了结的了。”
“但愿建宁王殿下能体谅殿下这番苦心。”
李俶闻言,苍白干裂的唇角却牵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声道:“无需他体谅。他好好的,便足够了。我是他兄长,护着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高力士喉头动了动,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也未见您对南阳王殿下如此”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道:“殿下也当顾惜自身才是。
李俶只是淡淡笑了笑,未再言语。所有的力气似乎都已用来支撑这具疼痛疲惫的身体,维持这份摇摇欲坠的从容。
两人沉默行至宫门。沉重的门闩正被侍卫卸下,门缝渐开,晨曦涌入。李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立在最前方的身影
——李倓。
他就站在那里,眼眶红得吓人,血丝密布,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幼兽。
一夜的煎熬与担忧在他眼底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目光死死锁住他,里面是几乎要溢出来的 愤怒,担忧和后怕。李俶心头猛地一揪,酸涩与怜爱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干涩:“倓儿……”
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
李倓面色冰寒,根本不理会他的呼唤,甚至拒绝看那张让他心痛如绞的苍白脸庞。他大步上前,根本不容李俶反应,更无视了他试图维持的仪态与那声微弱的呼唤,直接俯身,手臂穿过李俶的膝弯与后背,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虽然称得上强硬,甚至有些粗暴,可落入怀中时,又收敛了力道,小心避开了他左胸的伤处。
“!”李俶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下意识揽住李倓的脖颈,“倓儿,别胡闹,快放我下去……”
“闭嘴。”李倓从牙缝里挤出字眼,看也不看他,抱着人径直走向马车。
叶未晓早已机灵地掀开车帘,垂首不敢多看此刻建宁王阎罗般的脸色。
上了马车,李倓依旧没有放下李俶,而是直接抱着他坐下,将人牢牢圈禁在自己怀里,让他侧身靠在自己胸前。他全程紧绷着脸,目光死死盯着侧方, 仿佛只要不看李俶,就能抵挡住那几乎要让他失控的心疼和后怕。
李俶被这般强势又带着颤抖的拥抱弄得心头发软,又酸又涨。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想抬头看他,想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
“别动!”李倓立刻察觉,手臂收得更紧,同时猛地将头偏向一侧, 彻底杜绝了李俶任何可能让他心软的视线交流。他怕看到李俶虚弱的样子,怕看到那双总是温柔包容的眼睛,怕自己筑起的高墙会瞬间崩塌。
李俶心下重重一叹,知道这次是真的吓到他了。他不再试图挣扎,而是乖顺地靠在他怀里,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地回抱住李倓。
马车在广平王府门前稳稳停驻,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尚未平息,李倓已一把抱起李俶,步履迅疾却异常平稳地穿过庭院廊庑,径直踏入内室,将他轻置于床榻之上。
锦被柔软,瞬间勾起了李倓脑海中尖锐的回忆——昨夜此地,李俶便是这般躺着,面色苍白却眼神决绝地下令擒他,而后独自踏入宫闱。
李倓的脸色愈发阴沉,“传医官!”他一边朝外冷声吩咐,一边小心又固执地将人揽入怀中,让他的脊背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仿佛唯有这样切实的触碰,才能稍稍安抚他几乎要失控的心绪。
医官很快提着药箱躬身而入,在李倓的注视下,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解开李俶层叠的衣袍。当最里层的中衣被轻轻揭开,露出缠绕的绷带以及其上洇开的、刺目惊心的鲜红时,李倓箍在李俶腰际的手臂猛地一紧,从齿缝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呵”,满载着无法言说的心疼与愤怒。
——看,这就是你算计来的结果!这就是你所谓的万全之策!
李俶下意识地放软了身体,更紧地偎进他怀里。他仿佛感受了身后那颗正失控般地剧烈跳动的心脏,不住地撞击着他的脊背。他默默伸出手,指尖试探地勾住李倓环在他腰间的手指,轻轻挠了挠。
李倓手指一僵,毫不留情地甩开了他那点微弱的示好,转而将他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全然杜绝了他任何的小动作。
李俶无奈,又试图微微撑起身,转过头去看看他的表情:“倓儿……”
话音未落,李倓另一只手臂便猛地加大力道,将他更重地按回自己怀中,下巴紧绷地抵着他的发顶,杜绝了他任何转身或对视的可能。
那姿态明确无比:拒绝交流,拒绝安抚,拒绝一切他惯用的、能轻易让自己心软的手段。
医官在这低压的气氛中冷汗涔涔,手脚麻利地清洗伤口、换药、重新包扎,又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随后,李倓就那样一言不发地抱着李俶,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面色阴沉。
被抱着的 李俶清晰地感受到了李倓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心下顿时酸涩成一片。他知道李倓在害怕,在愤怒,在用这种方式强撑着。他悄悄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极轻地、带着安抚的意味,摸了摸李倓紧绷的脸。
但李倓就像是封闭了所有感官, 用冰冷的沉默筑起一道墙,将所有的情绪牢牢锁住。
汤药终于送来。
李倓接过,先自己试了温度,然后小心地将碗沿凑到李俶唇边,沉默地瞧着他喝完。
李俶一边顺从地喝药,一边始终试图捕捉李倓的视线,试图与他对视,可李倓的眼眸却垂着,吝于给予他丝毫回应。
喂完药,李倓将空碗搁在一旁,仔细地用丝帕拭去李俶唇角的药渍,随即将他轻轻放平在枕衾间。他自己也迅速褪去外袍,掀被躺下,长臂一伸,再次将人严严实实地捞进怀里,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他闭上眼,呼吸刻意放得平稳,仿佛已然入睡。
室内烛火摇曳,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李俶窝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鼻尖全是弟弟身上熟悉的气息,间或混杂着一丝药草的苦味。他悄悄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下凝视李倓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倓儿……”
李倓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反而手臂猛地收紧,将李俶更深地按入自己怀中,脸上带着不耐与疲惫,声音带着哽咽,却恶声恶气地低吼道, “闭嘴!睡觉!”
说完,手臂猛地收紧,将李俶的头颅按进自己的颈窝,下颌紧紧抵着他的发顶, 不再给他任何开口或对视的机会。仿佛只有这样彻底地掌控、这样紧密到窒息的拥抱,才能填补内心的巨大恐慌,才能证明怀中的温暖真实存在,才能抵挡那几乎将他淹没的、失而复得后依旧战栗不止的后怕。
李俶没有再挣扎,他顺从地依偎着,感受着李倓急促而滚烫的呼吸,以及那胸膛下,剧烈跳动、泄露了所有伪装的心音。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也闭上了眼,伸出手回抱住了这个用全身心表达着愤怒与在乎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