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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四、对峙与等待 夕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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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挣扎着漫过大殿门槛,将殿内染上一层凝重的暗金色。
李俶躬身立于御案之前,声音平稳而清晰,逐字逐句地汇报着南诏之行的经过。他刻意略去了所有惊心动魄的搏杀与算计,只将结果娓娓道来,语调恭谨温顺,仿佛一切尽在皇祖父掌控之中,自己不过是个恰逢其会的执行者。
御座之上,李隆基半阖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敲得人心头发紧。直到李俶语毕,那敲击声才倏然停止。
“是吗?”李隆基缓缓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李俶低垂的眉眼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朕怎么听说……建宁王胆大包天,意图联合南诏,行那大逆不道之举呢?”
李俶毫不犹豫,撩袍跪地:“陛下明鉴。倓儿自幼长于吐蕃,性子是孤僻冷傲了些,然其对大唐、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表。此等逆行,他绝无胆量,更无心去做。此番种种,定是那幕后黑手设下的离间毒计,欲乱我天家君臣之心。还请陛下圣心独断,勿使忠良蒙冤,亲者痛而仇者快。”
“哼!”李隆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簌簌作响!他霍然起身,明黄的龙袍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李俶!你如今执掌了凌雪阁,是觉得翅膀硬了,便可以欺上瞒下,蒙骗朕躬了吗?!”
李俶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臣不敢!臣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欺瞒陛下之心!凌雪阁亦永远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只为陛下斩除奸佞,廓清寰宇!”
李隆基死死盯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翻涌着怀疑与审视。半晌,他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御座,声音冰寒:“高力士!”
“老奴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高力士立刻躬身应道。
“去,把闻人无声给朕叫来!”
“是。”高力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闻人无声步入殿内,目不斜视,行至御案前,恭敬行礼:“臣,闻人无声,叩见陛下。”
“闻人无声,”李隆基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从朕还是王爷之时,便跟在朕身边了。”
“是,臣蒙陛下信重,已有三十七年。”
“好。”李隆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那你就回答朕,南诏之事,真相究竟如何?”
闻人无声双手交叠:“臣追随陛下多年,心中唯有陛下,只忠心于陛下一人。陛下所欲知,便是臣所知之全部。”
李隆基锐利的目光扫过一旁跪姿不变、面色如常的李俶。
闻人无声继续道:“据凌雪阁多方查证,此次南诏之乱,系由南诏剑神设下大局,勾结南诏部分王室成员及吐蕃势力,引诱中原武林人士深入,意图挑起纷争,乱我大唐西南边陲。广平王殿下洞察其奸,亲率精锐前往,历经苦战,终破其阴谋,平定乱局。然……最终关头,那剑神却被一女子救走,未能擒获。经凌雪阁初步调查,此南诏剑神真实身份成谜,应为江湖中隐匿多年之狂徒,其具体身份、目的,尚在调查之中。”
“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士?”李隆基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冷笑,“闻人无声,依你之见……你觉得这个藏头露尾、搅弄风云的剑神,会不会……就是朕那个好孙儿,李倓呐!”
闻人无声头垂得更低:“回陛下。根据凌雪阁后续收到的线报交叉验证,建宁王殿下自抵达白龙口后不久,便因水土不服,一病不起。经查,实乃遭人暗中下毒所致,身体极度虚弱,一直于驻地将养。按时间与身体状况推断,建宁王殿下……应无余力远赴南诏,更无机会策划并实施如此复杂之行动。”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卷宗,由高力士接过,呈于御案之上。随后,在李隆基的示意下,他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又只剩下祖孙二人。李隆基手指翻动着那份卷宗,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上面记录的症状、人证、时间线,似乎确实与闻人无声所言吻合。
然而,李隆基的疑心,尤其是对李倓这个从未亲近、且流着不安分血液的孙子的疑心,并未就此打消。于他而言,李倓无足轻重,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原则,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杀意悄然滋长。
一直静默跪于下方的李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无声的杀机,忽然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陛下!”他的声音带着沉痛的自责,“此次南诏风波,倓儿虽未参与意图谋反之事,但其身处漩涡之中,引得流言纷扰,惊动圣听,皆因臣平日疏于管教,未能尽到规劝引导之责,以致于此!臣……有负陛下厚望,有负兄长之责!此番后果,臣愿一力承担!”
他这番话,字字泣血,将所有的过错和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隆基冰冷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到李俶身上,这个他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孙儿,如今羽翼渐丰,在朝中声望日隆,心思手段也愈发深沉难测。
他忽然觉得,留下李倓,或许并非坏事。
李倓的存在,就像是套在李俶脖子上的一道无形缰绳,一个显而易见的软肋和把柄。若将来李俶有丝毫不臣之心……届时,再将李倓推出来,坐实这南诏主谋之罪,再加上李俶今日的包庇之过……
一瞬间,冷酷的政治算计压过了单纯的猜忌。李隆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翻涌的杀意缓缓沉淀下去。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轻轻放过。
此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李倓绝不可能如他们所说的那般清白无辜。
他需要权衡,需要掣肘,也需要敲打。
“呵,”李隆基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你倒真是……处处为他考量,兄弟情深,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俶,转而吩咐道,“高力士。明日卯时,送广平王出宫。”说完便起身,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大殿。
李俶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臣,谢陛下隆恩!恭送陛下!”
宫灯次第亮起,将空旷的大殿照得通明。
李俶直挺挺地跪在御座之下,左胸下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传来阵阵钝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有好几次,他眼前发黑,身形晃动,几乎要支撑不住倒下,却又猛地咬紧牙关,凭借过人的意志力强行稳住。
在这漫长而痛苦的煎熬中,他的思绪飘回了太白山。
玄枢殿内,李泌曾叹问:“阁主志在匡扶社稷,却又欲救一人。若将来,建宁王殿下真的站到了苍生黎民的对立面,届时……该当如何?”
而归辰司密室,闻人无声亦曾沉声道:“阁主,情义与大局,有时不得不择其一。您为建宁王殿下铺排至此,若他日……您可能承受后果?”
当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在此局中,众生皆为棋,包括我自己,唯有他例外。”
“至于未来……我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也相信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面对李泌与闻人无声复杂难言的目光,“为我一人之念,劳烦凌雪阁上下如此大费周章,耗费诸多心力……让你们失望了。”
李泌默然片刻,最终头一摆:“阁主既许凌雪阁众人不必绝情断性,阁主自身,自然亦有保留心中至情的权利。”
闻人无声则躬身道:“既奉您为主,自当遵从您的意志。您的选择,便是凌雪阁的方向。”
思绪回笼,伤口刺痛依旧。
李俶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大殿高窗,望向窗外墨蓝天幕上疏朗的星子,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释然,低不可闻地自语:“这下怕是彻底把倓儿得罪狠了,回去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哄才成了。”
与此同时,广平王府内,李倓被牢牢禁锢在房中。
他胸中如同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难以名状的痛楚与焦灼。
他抬头望着天空。
——长安的夜,原来可以这样黑,这样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此时李俶在宫墙之内,带着为他而受的伤,跪在九五至尊面前。
——他是不是又强撑着那副温润从容的假面,其实内里早已痛得冷汗涔涔,伤口崩裂,血迹怕是又染红了内衫……
——这个疯子!总是这样!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包括我!用他自己做筹码,将我干干净净地摘出来,把我撇在这所谓的安全之地,然后独自去面对所有的明枪暗箭!
——他凭什么?!他问过我的意愿吗?他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他吗?!
——……可我……可我……
李倓越想胸口便越堵得发慌,他甚至不敢去想殿内此刻是怎样的刀光剑影?不敢去想李俶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换得他此刻的安稳?不敢去想他是不是又答应了什么苛刻的条件?是不是又独自扛下了所有?
这样的无力感让这位前不久还在南诏搅弄风云的钧天君感到莫名的恐慌和酸楚。
李倓忍不住一次一次的看向天空。
——天,为什么还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