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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广平王面圣   帐内药 ...

  •   帐内药气未散,混着秋日微凉的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李俶已能起身,此时正站在简易的沙盘前,与李承恩低声交谈:“……如此布防,应可暂保融天岭无虞。此番有劳李将军了。”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唇上不见多少血色,每说几句话,便不得不稍作停顿,借以缓过一阵细微的喘息,“如此,便有劳李将军善后了。待此间事了,本王再向将军细斟谢意。”
      李承恩面露忧色,抱拳道:“殿下伤势未愈,何不再休养几日?长途跋涉,只怕于身体有损。”
      李俶摇头,轻轻咳了一声,指尖按了按仍隐作痛的左胸下方,“南诏之乱虽暂平,然凌雪阁听令于南诏剑神一事,迷雾重重,事关国本。我必须尽快面见陛下,陈明利害。”
      他语速不急不缓,理由冠冕堂皇,但他心中清明——此番虽暂时瞒过了江湖众人耳目,但李复等人绝非易与之辈,唯有速返长安,将李倓的清白呈于御前,由李隆基金口玉言定了性,才能将这盘棋彻底做活。他已暗中吩咐谢长安与林白轩,截留一切可能牵连李倓的证物。
      帐帘就在这时被猛地掀开,一道冷风灌入。李倓绷着脸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视线扫过正在交谈的两人,最后钉在李俶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下颌线绷得更紧。他几步走进来,将温热的药碗近乎“哐”地一声搁在李俶面前的案上,药汁险些溅出:“喝药。”
      李俶抬眼看他,弟弟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多给自己。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知道李倓仍在气他以身犯险,更气他伤未愈便急于奔波。于是顺从地端起药碗,仰头将苦汁一饮而尽。
      他刚将空碗递还,甚至试图牵起一个安抚的笑,可李倓早已扭开头,根本不瞧他,一把抓过空碗,转身就走,衣袂带风,半个字都懒得多说。
      帐内空气凝滞了一瞬。李俶望着弟弟决绝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对着李承恩:“倓儿性子倔,让将军见笑了。”
      李承恩忙道:“建宁王殿下亦是心系兄长伤势。末将祝二位殿下一路平安。”
      车马很快备好。李俶在李承恩等人的目送下登上马车,他动作略显迟缓,左胸下的伤处显然仍在作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维持着仪态,直至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马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软的垫褥。李倓早已坐在一侧,脸扭向窗外,只留给李俶一个写满“生人勿近”的后脑勺。车轮滚动,轻微的颠簸传来,李俶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李倓几乎是瞬间就转回了头,眉头死死拧紧,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他探身向前,似乎想叫车夫缓行,可话未出口,就见李俶摇头,先一步开口:“无妨,尽快赶回长安要紧。”
      “你!”李倓一口气堵在胸口,瞪视着李俶那副强撑的模样,又气又心疼,偏偏无可奈何,只得猛地又将头甩向窗外,后脑勺都透着愤懑。
      车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李俶偶尔压抑不住的、低弱的吸气声。
      行了不过一刻,道路似乎变得有些崎岖,马车颠簸得明显起来。李俶合着眼,倚着车壁,睫毛微微颤动,呼吸也比刚刚更急促了些。李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瞟过去,一次,两次……终于,在那车辙又一次碾过坑洼,李俶身体失控地向前一倾时,他猛地探身过去,一把扶稳了李俶的肩膀。
      入手是单薄衣料下清晰的骨骼感和异常的体温。李倓心头一紧,那点强装的冷漠尽数化为肉眼可见的慌乱,赶紧伸手揽过李俶的肩背,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倓儿……”李俶半睁开眼,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疲惫的沙哑。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想去碰碰弟弟紧绷的脸颊,却被李倓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李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缓缓落下,却不小心碰到了李倓紧攥成拳的手,“……皇兄有些累了,”李俶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疲倦已极的旅人,“让皇兄靠着你……睡一会儿,可好?”
      李倓紧抿着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邦邦地吐出带着刺的话:“你不是很有精神?身体好得很吗?!逞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
      话虽如此,可身体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李俶能更顺遂地将重量倚靠过来。李俶顺着力道靠过去,额头轻轻抵着弟弟的颈侧,闭上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李倓努力地放松身体,让李俶能靠的舒服一点,当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枕上他的肩颈,他甚至能感觉到李俶微弱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一路,李倓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怒火、担忧、后怕、心疼交织翻滚,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气李俶的算计和不顾身体,忧他的伤势,更心疼他那份深藏不露、宁愿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护他周全的执拗,可每一次颠簸,每一次感受到怀中人无意识的轻颤,那怒火便被冰水浇灭,只剩下绵密刺骨的疼。他不由自主地随着每一次颠簸屏住呼吸,手臂下意识收紧,确认李俶仍安稳地靠着他,方才悄悄吐一口气。
      就在这般煎熬中,马车终于驶入了长安城,停在了广平王府门前。
      车帘一掀,李倓看也不看迎上来的仆从,弯下腰,手臂小心地穿过李俶的膝弯和后背,一个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动作间难免牵扯到伤处,李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眉头紧蹙。
      “知道疼了?”李倓低声斥道,语气凶悍,动作却尽可能平稳地跃下马车,径直穿过庭院,朝着李俶的卧室疾步而去。
      李倓小心翼翼地将李俶安置在床榻上,刚替他拉好锦被,正欲直起身唤医官,却冷不丁听到李俶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响起,“拿下。”
      二字如冰珠落玉盘,敲碎了室内短暂的温情。
      早已静候在侧的姬别情骤然发动,直取李倓。
      李倓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反击,可眼角余光瞥见榻上李俶苍白的脸,动作不由一滞,生怕不小心波及到他。
      便是这一瞬的迟疑顾忌,姬别情那双经过千锤百炼的手已如铁钳般反剪了他的双臂,一股巨力压下,将他死死摁倒在旁边的圆桌上,桌面冷硬的触感撞得他肋骨生疼。
      与此同时,叶未晓不知从何处闪出,手中精钢锁链一抖,迅速将李倓捆了个结实。
      “李俶!你做什么?!”李倓奋力挣扎,额角青筋暴起,扭过头厉声喝问,声音里充满了惊怒与不解。
      李俶却不答,只是撑着手臂,缓缓自榻上坐起。另一名凌雪阁弟子迅速上前,手中拿着些易容用具,动作娴熟地在李俶脸上忙碌起来。不过片刻,李俶那病弱的苍白便被巧妙的妆容掩盖,虽仍略显清减,却已恢复了八九分平日里的雍容气度,只是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伤痛,却非脂粉所能完全遮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这番动作而再度泛起的血气,走到被死死制住的李倓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李倓的头,动作温柔,安抚着不停挣扎的李倓,“倓儿乖,”李俶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在这里等皇兄回来。”
      他转而对着姬别情,语气冷厉:“看牢他。明日天亮之前,不许他踏出王府半步。”
      “是!”姬别情应声,手下力道半分未松。
      说完,再不看李倓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衣袂翻飞间,姿态已然恢复平日的沉稳威仪。
      李倓愣了一瞬,骤然明白了李俶的意图!
      ——他要去皇宫!他要去御前!他用自己做饵,演了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戏,受了这么重的伤,此刻竟要强撑着这副身子,去为自己涉险脱罪!
      “放开我!”李倓猛地爆发出全力挣扎,锁链铮铮作响,桌子都被带得晃动起来。他被死死摁住,眼睁睁看着李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嘶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恐慌与惊怒,“他还有伤!回来!李俶——!”
      他双目赤红,额角血管突突跳动,嘶吼声几乎破音,充满了绝望的惊惧:“他还有伤!他的伤还没好!!!李俶——!你听见没有!回来!!”
      嘶喊声回荡在室内,却只换来更牢固的钳制。
      姬别情面无表情,手下力道半分不减。李倓挣扎得脱力,最终颓然停下,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焦灼与恐惧,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不要命的人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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