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六十、宫闱剑刃湘 禁宫深 ...
-
禁宫深处,熏香暖帐,烛影摇红。
凉皇妃纤指抚过琉璃盏的边缘,眼波流转间媚意浑然天成,声线软糯如蜜:“大唐地大物博,美人更是如云似锦。殿下若是回了中原,见惯了那些温婉淑仪的佳人,可莫要忘了妾身这个偏居一隅的番邦女子。”
李倓斜倚在案边,姿态慵懒,噙着若有若无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杯壁:“中原女子固然好,却大多拘于礼数,难免显得扭捏作态。怎及得皇妃娘娘这般……妩媚天成,风情万种,行事更是爽利动人?”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掠过凉氏,“待我回返中原,安定之后,定会遣派妥帖之人前来相接,恭请皇妃移驾,亲览中原锦绣,共享这世间富贵荣华。
凉皇妃掩唇轻笑,语带娇嗔,“殿下金口玉言,可别忘记今日所言才好。”
“皇妃,不好……”一名侍女仓惶闯入,话音未落,一道寒光悄无声息掠过,她便软软倒地。
凉皇妃与李倓同时抬眼,只见李俶负手立于门扉阴影处,不知已听了多久。裴元与段慎思分立其侧,神色冷凝。
李俶面沉如水,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死死锁在李倓脸上,周身气压低得骇人。方才殿内那几句暧昧不清、暗通款曲的言谈,如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耳中,更扎进他心里。怒火混合着酸涩,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一贯的从容与自制。他握着链刃的手指,不住地收紧,骨节泛白。
段慎思面色铁青,上前一步,指着李倓怒斥:“剑神!你表面与大王合作,惺惺作态,背地里竟与他的妃子私通密谋!行此苟且之事,未免太令人不齿!”
凉皇妃迅速敛起惊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厉色:“段慎思!你身为段氏家主,岂能空口白牙,随意给人罗织此等污秽罪名!小王爷在此,乃是与本宫商议事关南诏存亡的军国大计!怎可用‘私通’二字来羞辱我等清誉?!”
李俶闻言,眼底寒光更盛。
小王爷这三个字无疑证实凉氏早已清楚李倓的真实身份。他竟连自身底细都告知了这南诏皇妃!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尖锐刺痛感猝然攫住心脏,让他看向李倓的目光几乎要凝出冰棱。
李倓在李俶出现的那一瞬,身体便僵直了一刹。撞上李俶那沉得吓人的视线,他心头更是莫名一虚,下意识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但随即,一股逆反的倔强涌上心头
——我为何要心虚?我与李俶本就是……各走各路。
思及此,李倓下颌微扬,重新迎上李俶的注视,甚至扯出带着几分挑衅的笑,仿佛在说“是又如何?你待怎样?”他甚至刻意地,将身体站得更直,与身旁的凉皇妃显得距离更近了些,挑衅着李俶的底线。
一旁的段慎思怒极反笑:“无耻妖妇,也配谈军国大计?!”
凉皇妃美目含煞,猛地拂袖:“对你客气几分,你倒得寸进尺!宫中禁卫何在?!给我拿下这无礼狂徒!”
殿外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骤响,数名南诏禁卫持刀涌入,寒光直指段慎思。
段慎思怒喝一声,一阳指指劲激荡而出,瞬间逼退最先冲上的两人。裴元身形飘忽,银针精准地没入几名禁卫的关节要穴,惨叫声中,攻势为之一滞。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刀光剑影,罡风呼啸,银针悄无声息地收割着战斗力。熏香被劲风搅乱,甜腻的气息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
长安冰冷的金属链环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刃尖在烛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李俶全然无视了周遭的混战,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李倓,身形一动,链刃破空,直扫李倓面门,攻势凌厉蕴含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李倓眼神一凛,手腕猛地一抖,长剑“铮”然出鞘,精准地格开链刃。两股强悍的力道猛烈相撞,迸发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
“王兄今日是要大义灭亲?”李倓借力向后滑开半步,巧妙地卸去力道,长剑在身前抖出一片粼粼的剑花,眼神警惕地盯着李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李俶嘴唇紧抿,根本不答话,直接用更加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作为回应。链刃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时而如长鞭横扫,时而如毒蛇直刺,时而又诡异地回旋,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缠向李倓的手腕、脚踝,逼得李倓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凝神应对。
长剑与链刃一次次交击,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李倓的剑法堂皇霸道,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戾,而李俶的链刃则沉稳老辣,步步为营,带着压制力。
然而,李俶的攻势虽又急又猛,却总在看似能将李倓彻底锁死、击溃的刹那,出现一丝极其微妙的偏差,或是被李倓险之又险地避开,或是被一名恰好拼死扑来的禁卫干扰了角度和力道。他的链刃数次擦着李倓的衣角掠过,割裂锦袍,却未能真正伤及皮肉。
就在战况胶着之际,殿顶梁柱阴影处忽然飘落一阵淡紫色的薄雾,迅速弥漫开来,几乎眨眼间就笼罩了小半个殿堂。
“小心!是毒雾!”裴元最先察觉,立即出声警示,同时袍袖一挥,一股柔和内力荡开身周的雾气,率先后撤避其锋芒。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禁卫吸入毒雾,顿时软倒在地。段慎思也急忙以袖掩面,急速运转内力抵御毒气侵袭,不敢再有丝毫大意。
李俶在毒雾散开的瞬间,似是因关切裴元与段慎思的安危而攻势微微一缓,目光快速扫过他们那边。
然而就在这间隙,他手中的链刃却恰好精准无比地格开了两名从侧翼拼死扑向李倓、试图趁乱偷袭的弯刀。同时脚下的步伐微妙地一错,看似是要调整进攻姿态,实则却是不偏不倚地堵住了段慎思可能追击李倓的最佳路线和角度。
同时一道绯色身影自梁上掠下,正是谭素衣。她一把抓住李倓的手臂,语速又快又急,“走!”
李倓反应迅捷,没有丝毫犹豫,足尖一点,便随着谭素衣的身影射向那扇无人阻拦的侧窗。
裴元见状,立即欺身而上,面色焦急,袍袖挥动间,数道银光激射而出,直取谭素衣后心几处要害大穴!看似是毫不留情的杀招,但角度与力道却计算得极为精妙,恰能逼得谭素衣不得不全力回身,延缓他们脱逃的速度,却又不足以真正重伤或留下她。
谭素衣反手挥出一把药粉阻隔裴元的视线,冷笑一声:“想拿我?没那么容易!”借着药粉的掩护,身形更快三分,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紧跟着李倓的身影跃出窗外,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裴元惊怒地挥散弥漫的药粉,作势便要全力追出,却被两名挣扎爬起、双目赤红试图做最后反扑的禁卫拼死缠住,一时竟脱身不得。他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脸上尽是功亏一篑的愤懑与凝重。
“追!”李俶这时才仿佛彻底摆脱纠缠,厉声喝道,“绝不能让他们跑了!”说着当先便要追出。
“殿下,穷寇莫追,恐有埋伏!”段慎思急忙劝阻,稳住阵脚清理残余禁卫。
李俶在窗前猛地停住脚步,面沉如水,链刃因紧握而发出细微的铮鸣,最终重重一拳砸在窗棂上,仿佛极不甘心却又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夜这出围捕的戏码,最重要的环节已然达成。他精心算计的破绽,与裴元心照不宣的默契配合,终于成功地、不着痕迹地,将他那固执得让人头疼的弟弟和谭素衣,逼出了这重重包围的南诏皇宫,送入了下一步计划之中。
宫外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李倓与谭素衣的身影在连绵的宫殿屋顶上疾驰,李倓回头望了一眼那迅速远去、灯火通明的宫殿轮廓,方才殿内惊心动魄的一切在脑海中飞速回放——李俶那看似无懈可击、招招狠厉却又处处留有转圜余地的围攻,裴元那恰到好处、精准拦截却总差之毫厘的失手,以及最后那扇恰好无人阻拦的侧窗……
——王兄……你今夜这般兴师动众,大张旗鼓……
——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