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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昆玉弈深宫   晨光初 ...

  •   晨光初绽,融天岭营帐染上一层浅金。山风掠过辕门旌旗,猎猎作响。李复步入帐内,看见李俶正与一人交谈。那人眉眼与李俶有几分相似,正是称病多时、却突然现身的建宁王。
      李复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殿下。”
      李俶闻声转头,“李复先生来得正好。杨将军那边,可已准备妥当?”
      “一切均已就绪,只待令下,便可按计划出发。”李复应答如流,视线却似不经意般,再度落在一旁的李倓身上,“倒是倓弟,先前还于白龙口病体未愈,今日便长途跋涉而来,气色瞧着竟似大好?西南瘴疠之地,最是伤损元气,还须多加珍重才是。”
      李倓不温不火地答道:“有劳复兄挂心。些许奔波,尚不足虑。军情紧急,山河动荡,岂能因我一人微末之躯,误了大局。”
      李复心中冷笑,面上却仿佛沉湎于往昔,“说得是。只是见你如今这般沉稳,倒让愚兄想起昔年在吐蕃之时。彼时高原风烈如刀,帐外雪大如席,你我为一局残棋争执至夜半,为一步死活争得面红耳赤,险些误了翌日与赞普的会晤。那时你年少气盛,执拗起来,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与如今这般持重,当真判若两人了。”
      一旁的李俶适时轻笑一声,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身形微动,自然而然地挡挡在李复与李倓之间:“倓儿年少时是顽劣了些,也多亏有先生在一旁时常看顾,一同习文练武,方不至行差踏错。本王这个做兄长的,至今想来,还未曾好好谢过先生。”
      李复见此,心知李俶有意维护,唯恐他被亲情蒙蔽,遂转向李俶:“殿下言重了。只是与倓弟暌违数年,今日一见,风采更胜往昔,言行举止亦显沉稳大度,变化颇巨,倒令复一时恍惚,几乎‘不敢相认’了。”他刻意加重了“不敢相认”四字。
      李俶抬手,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身旁李倓的肩膊上,轻轻拍了拍,动作亲昵:“先生这是何意?莫非信不过本王的眼力,还是信不过我们兄弟之情?倓儿回京三载,虽深居简出,静心休养,但我二人时常相见,他的模样性情,乃至一些细微习惯,本王岂会错认?先生多虑了。”
      “复不敢质疑殿下兄弟情深。”李复寸步不让,言辞恳切,“然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易容改扮、模仿声容笑貌之奇技淫巧,并非虚妄传说。复忧心殿下为至亲之情所感,一时不察,若被奸人借此身份混入军中中枢,其所图恐非小可!事关大唐安危,社稷存续,不得不慎,万望殿下明察!”
      帐前气氛陡然严肃起来。那李倓面色倏地沉下,眉宇间浮起被冒犯的愤怒:“复兄今日一再出言质疑,究竟意欲何为?莫非以为本王是他人假扮不成?”
      “是否假扮,一验便知。”李复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炬,灼灼逼人,显然打定主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伪装。
      ——李倓,无论你有何图谋,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李复先生,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确定?”一旁的李承恩浓眉紧锁,沉声开口。帐内其他几位将领和江湖首领也纷纷投来疑虑的目光。
      “李将军,诸位,”李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异常,“此人绝非建宁王本人!真正的李倓,此刻应正在……”他话音未落,裴元的声音便截断了李复几乎脱口而出的关键话语:“若是极高明的易容改扮之术,虽或可欺瞒一时,然终究会留下蛛丝马迹。皮相可饰,骨相、脉象却难尽掩。”
      “怎么?”李倓嗤笑一声,下巴抬得更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凭他几句臆测,便要当众搜检本王不成?若本王指认他也是假冒,诸位是否也要查上一查?”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陷入僵局。李倓身份特殊,仅凭李复一面之词便要当众搜检,确是大为不妥。然李复鬼谋之名素著,且言之凿凿,众人一时皆感棘手。
      此时李俶突然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裴元身上:“李复先生心系大局,其意可嘉。裴先生既然提及此事,又医术高超,人品高洁,既如此,便请裴先生代为查验一番如何?无需搜身,仅请个脉,略观气色骨相,既安众人之心,亦还倓儿清白。先生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由裴元出手,确是公允妥当。
      李复略一沉吟,颔首道:“便依殿下所言。”他倒要看看,这冒牌货如何过裴元这一关。
      李俶转向李倓,语气温和安抚:“倓儿,委屈片刻,让裴先生看看便好。清者自清。”
      李倓面露不豫,重重冷哼一声,语气硬邦邦,却也伸出了手腕:“既然如此,便有劳裴先生了。也好叫某些无事生非、居心叵测之人看个明白!”
      裴元上前几步,伸出手指稳稳搭在李倓腕间,凝神细察。片刻后,他又请李倓微微抬头,仔细审视其面色、瞳仁神色,指尖在其耳后发际线与下颌连接处等易容常需处理的细节之处轻轻拂过。
      良久,裴元缓缓收回手,目光转向李复,在众人注视下,微微摇了摇头,最终裁定:“脉象沉稳有力,虽略有风尘劳顿之浮数,然根基厚实,气血充盈,确是宗室子弟常年精心调养方能有的底子。骨相轮廓,细观之下,皮肉相连处自然流畅,并无任何填充、粘连或改扮之迹象。”
      裴元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入滚油,让李复瞬间僵在原地,眉头死死拧紧。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倓,只见对方下颌微扬,怒带着被证实后的矜傲,甚至瞥来的眼神都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得意。
      见事情似乎已水落石出,李承恩如释重负,开口道:“既然裴先生都已验看明白,想必是李复先生多心了。如此,便再无异议了。”其他几人也都纷纷点头,气氛稍有缓和。
      然而李复心中疑云非但未消,反而如藤蔓疯长。他深知李倓手段诡谲,更不信裴元会轻易看走眼。他一步上前,竟是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径直抓向李倓的脸颊,欲强行试探。
      “李复先生!”李俶脸色一沉,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李复的手腕,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警告,“本王敬重先生守护天下之心,然也请先生自重!适可而止!”
      “还是说,”李俶目光锐利起来,步步紧逼,“在李复先生眼中,不仅倓儿是假的,连本王、乃至德高望重的裴先生,都已与那南诏逆贼沆瀣一气,共谋祸乱我李唐江山不成?!”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帐内气氛瞬间再度降至冰点。
      李复一时哑口无言。他自然不敢直言怀疑李俶和裴元,但让他就此承认眼前之人就是李倓,绝无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坚持道:“殿下息怒!复自然万万不敢怀疑殿下与裴先生!只是此人身份确有蹊跷,复坚信绝非建宁王本人!若让他参与机密军务,恐生大变!”
      李俶凝视李复片刻,似在强压不耐,最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让步:“好!先生既执意如此,本王亦不愿因私废公,延误军机。不如这样,倓儿便暂且留于中军大营,负责统筹后方粮草辎重事宜,暂不直接随军奔赴前线。若前线战事紧急,确有需要,再请倓儿领兵前往支援。如此安排,李复先生……可‘满意’了?”
      李复心知这已是李俶的底线,再争下去徒劳无益,反显己方无理。他沉吟片刻,道:“便依殿下之意。另,为保万全,还请殿下留下得力人手在营中,‘协助’建宁王处理军务。”
      “自然,”李俶语气略显生硬,“本王会让我的贴身护卫带一队人留下,听候倓儿调遣,也‘协助’他熟悉军务。如此,李复先生可放心了?”
      李复深深看了一眼那面无表情的李倓,拱手道:“殿下安排周全,复无异议。”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大帐。
      与此同时,南诏皇宫,听风阁。
      谭素衣懒洋洋地歪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喂,你这边……都准备得如何了?”
      “嗯。”李倓负手立于窗边,声音听不出情绪,“待我们这边动手,信号发出,吐蕃那边自会依约行动。”
      “只是南诏军队……”
      “只是南诏军队一半听凤迦异的,另一半嘛……”谭素衣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拖长了语调,“可是握在凉家手里哦。”
      她说着,忍不住在软榻上翻了个身,面对着李倓,笑得肩膀直抖,“我之前不就跟你说了嘛,让你去使个美男计,哄哄那位凉皇妃?那可是皇妃的娘家,手握重兵呢!”
      “谭素衣!”李倓额角青筋暴跳,脸上浮起恼羞成怒的红绯,“你给我闭嘴!那个凉氏,野心比凤迦异有过之无不及,一心只想扳倒凤迦异拿到全部军权,甚至做着效仿武后临朝称帝的美梦。你一天天的尽出些馊主意!”他猛地转身,瞪着她,“还害得我上次不得已提前暴露了身份!”
      听着李倓的埋怨,谭素衣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加欢畅,几乎喘不上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一想到你卸了伪装,一本正经地去跟人家偶遇,结果人家皇妃一眼就认出你来,还故作惊讶地问‘剑神阁下今日为何作此中原贵人打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我不行了……”她笑得在榻上滚作一团。
      李倓脸色更黑,抬手似乎就想把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连同软榻一起丢出听风阁。
      谭素衣适时地止住了笑声,抹了抹笑出的眼泪,坐起身来,虽然眼角还带着笑意,语气却正经了几分:“但是呐,这不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吗?虽然提前暴露了你建宁王的身份,是有点意外,但你看,结果不是挺好?那位凉皇妃,不也正是因为你既是‘剑神’又是中原王爷这双重身份,觉得奇货可居,才最终决定下注,站在我们这边的吗?这笔买卖,可不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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