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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医女与毒女   离开黑 ...

  •   离开黑龙沼那令人窒息的瘴气,龙心泽略显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这片位于沼泽中心地带、本应是蛮族世代安居的净土,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死寂。被焚毁的吊脚楼歪斜着,焦黑的梁木指向灰蒙的天空,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余下乌鸦的哀鸣和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
      李倓与谭素衣一前一后行走在荒芜的小径上,两人皆沉默不语,各怀心思。忽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随风飘来,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
      两人几乎同时顿住脚步,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那是一间几乎完全垮塌的茅草屋,半扇门板耷拉着,露出屋内昏暗的光景。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衣衫褴褛,正趴在一个躺倒在地、面色青灰的妇人身上,小小的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着。
      谭素衣眉头一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脚便踹开那摇摇欲坠的门板走了进去。李倓停在原地,负手立于残垣之外,冷眼旁观,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听到动静,小女孩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像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充满了惊惧与警惕。她猛地站起来,张开瘦弱的双臂,死死护在母亲身前。
      谭素衣看都没看她那徒劳的防御姿态,径直绕过她,蹲下身,伸出三指搭在那妇人冰冷的手腕上,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与平日那副玩世不恭、毒舌刻薄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小女孩还想阻止,可见这陌生女子似乎只是在为母亲诊脉,且她衣着虽沾泥泞却并非天一教的服饰,眼神虽冷却不带恶意,便咬着唇退开半步,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谭素衣的一举一动。
      “看我干嘛?”谭素衣头也不抬,声音透着不耐烦,“看我能把你母亲看好?”
      她收回手,眉头蹙得更紧,随即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从自己内衬衣角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白色布料。
      远处的李倓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这蛇蝎心肠的女人至多是看看便走,甚至可能冷嘲热讽一番,没想过她竟真会出手救人。更觉其天真,这荒山野岭,废墟之地,何处去寻药铺?这小孩又岂能识得草药?
      然而,谭素衣并未开口报药名,而是并指如笔,竟以指尖沾染旁边瓦罐里残留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渗出的泥水,在那布条上勾勒起来。她画得极其专注细致,速度却不慢,寥寥数笔,一株株草药的形态便跃然“布”上,根、茎、叶、花,甚至叶脉的走向都清晰可辨,旁边还以极小的字符标注了采摘部位和简单的处理方式。这俨然是一张连孩童都能看懂的、图文并茂的寻药指南。
      李倓不由走近几步,沉默地审视着那些栩栩如生的图案。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先前是否看走了眼,这女人竟有此等医术与耐心。
      不多时,谭素衣画毕,将布条塞到那愣住的小女孩手里,语气依旧冷硬:“拿去,照这个上山去找。能不能找到,看你造化。”
      小女孩接过那承载着母亲生机的布条,小手紧紧攥着,眼中泪水再次涌出,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
      “用不着。”谭素衣猛地站起身,避开她的跪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孩子,露出复杂、自嘲的冷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今日拜我,来日若知我是谁,怕是恨不得自断双腿嫌跪过。”
      说罢,她不再看那孩子一眼,转身大步走出破屋,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两人默然前行不过一里地,从残垣断壁后、半塌的阁楼里,竟窸窸窣窣又钻出十来个面黄肌瘦、伤病交加的蛮族村民。他们眼中混合着绝望与微弱的期盼,怯生生地围拢过来,似乎想哀求,又不敢靠得太近,目光都聚焦在谭素衣身上。
      谭素衣猛地停住脚步,皱着眉头,用极其刻薄的打量眼神扫过这群老弱妇孺,嗤笑一声:“搞什么?以为我是万花谷那群悬壶济世的傻子吗?”
      她内心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拉扯,脸上闪过烦躁。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救他们?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村吗?
      ——可是你刚才已经救了一个。你画药方的时候,可没这么想。
      ——呵,那只是顺手!更何况,他们就在天一教眼皮底下,今日我救了,明日说不定就被抓去炼成毒人、尸人,白白浪费我的药!
      ——但你终究是想救的,不是吗?否则你怀里那些药瓶是给谁准备的?
      谭素衣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散。她脸色沉了沉,最终还是极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白色瓷瓶。每个瓷瓶的细颈上都用红线缠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上面似乎写着简单的用法。
      她看也不看那些村民,直接将瓷瓶重重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上,像是丢弃什么垃圾般嫌弃。然后,一言不发,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烟般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前方茂密的林间。
      李倓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怯生生上前取药的村民身上,移向谭素衣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二人回到临时落脚的书房,开始商议如何利用与天一教这脆弱的合作关系时,李倓注意到谭素衣的情绪明显比平日更为低沉,甚至在某些细节上,隐隐流露出刻意搅局、意图引发他与乌蒙贵冲突的倾向。
      “你似乎,”李倓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天一教格外厌恶?”
      谭素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谁都讨厌,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难道李公子今天才认识我?”
      “但你救人救得很熟练。”李倓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草药图谱信手拈来,笔触精准堪比医典插图。甚至随身携带成药,分发给那些村民……这可不像江湖传闻中那位只懂毒术、蛇蝎心肠的谭大夫。”
      谭素衣终于掀眼看他,眼神轻佻又带着挑衅:“这有什么奇怪?李公子你厌恶李唐皇室,不也和某些皇亲国戚关系微妙,甚至合作无间吗?我可每日都在猜,你与凤迦异,何时才会撕破脸皮打起来呢。”
      李倓并未被她带偏话题,反而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向下剖析:“你随身携带的鸢尾,似笔似笛,精巧绝伦,非寻常匠人所能打造。其上纹路,隐约有万花谷的风格……”
      谭素衣把玩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而且,”李倓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语气愈发笃定,“你恨的,似乎不止是李隆基。你恨的是整个李唐王室,或者说,是所有依仗特权、视众生如草芥的权贵阶级。正因如此,你才会对那些备受欺凌的寻常百姓,近乎本能地伸出援手。而对我,对你的恩人,对南诏皇室,却始终抱着疏离与厌恶。”
      室内空气骤然凝滞。谭素衣脸上的轻佻与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刺破伪装后的冷厉与不善。她盯着李倓,眼神锐利如冰锥。
      李倓仿佛浑然未觉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甚至学着谭素衣平日那般,将身体闲适地靠回椅背,露出一抹颇为阴阳怪气的笑容:“可是,明明心怀此种仁念,你却偏偏选择与我们为伍,谋划着掀起更大的战火,将更多的寻常百姓卷入纷争与苦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谭素衣骤然绷紧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可真是让人看不懂啊,谭、大、夫。”
      书房内,烛火因窗外漏进的微风而轻轻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谭素衣脸上的冷厉与不善缓缓沉淀下去,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将自己重新埋入阴影里,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支冰凉的鸢尾,“看不懂?李公子智计无双,算无遗策,连九天之局、南诏人心都能执子,怎么会看不懂我这点微末心思?”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凉,“我救人,是因为我看那些蝼蚁挣扎的样子,偶尔也会觉得碍眼。顺手拂开,图个眼前清净,不行吗?这与我要帮你们掀起战火,有何矛盾?”
      “战火一起,死的权贵自然不少,可死的蝼蚁只会更多。”
      “那又如何?”谭素衣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撕开了某种伪装,“旧的朽木不被烧毁,新的枝丫如何生长?脓疮不彻底划开,难道要指望它自己痊愈?这世道早已烂透了!温和的改良?迂回的劝谏?若有用难道还能是如今的局面?”
      她猛地站起身,袖中的鸢尾滑入掌心,被她死死攥住:“你们李家坐拥天下时,可曾真正俯身看过这些蝼蚁?如今乱局将起,你,李倓,钧天君,不也是在利用这乱局达成你的目的?你与我,又有何区别?你又凭什么摆出一副勘破我伪善的高姿态?”
      李倓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个他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的人,如今看着倒是顺眼了起来。他依旧保持着那个闲适的坐姿,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半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抬起眼,直直看向谭素衣:“要与我合作吗?”
      “我不与傻子合作,”谭素衣自然知道李倓的意思,嗤笑一声,倏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李倓,下巴微微抬起,勾勒出极其倨傲又充满嘲讽的弧度,“更不与心藏软肋的人合作。”说完便一拂袖子,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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