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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南诏事将起   天宝六 ...

  •   天宝六载,春。
      长安城的梨花开得正盛,李倓的心却比早春的霜风更冷。李隆基一日赛一日的荒唐,如同钝刀,反复割磨着他所剩无几的耐心。也正是在这个万物萌动的时节,一桩沉寂七载的旧事,如惊雷般炸响朝堂——本应藏于深宫的《山河社稷图》,不翼而飞。
      此图乃前朝遗宝,源于隋文帝密令名将杨素所绘。杨素以南征北战之机,勘测山川险隘,历时五载,方成此详尽无比、可定乾坤的舆中至宝。隋末乱世,宝图几经易手,宇文化及、窦建德皆曾拥有,终为李唐所得,高祖李渊视若拱璧,深藏禁中。
      血眼龙王萧沙,身世离奇,实为南梁宗室之后,与前隋萧后亦沾亲带故。他自风尘中长大,却从母亲口中得知了这幅关系天下气运的宝图传说。投身明教后,他再度将目光投向此图,终引动天策府警觉,玄宗遂下“破立令”,召武林群豪共剿明教光明顶。此役之后,明教分裂,教主陆危楼远走西域,而萧沙则借与神策军暗中勾连之机,通过权相李林甫之手,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山河社稷图》。
      然天网恢恢,萧沙未及起事,便被少林高僧擒获,囚入达摩洞中,宝图也随之不知所踪。其麾下白眉鼠王与青翼蝠王负伤遁走,潜入巴蜀之地,蛰伏待机。如今宝图失踪之讯骤然传开,仿佛一颗巨石投入深潭,让本就暗流汹涌的大堂,陡然掀起了恐慌的涟漪。
      建宁王府,书房
      烛火将李倓冷峻的侧脸映在窗棂上,明暗不定。
      “主上。”池清川无声步入,将一份密报呈上。
      李倓迅速览过,露出冰冷至极的嘲讽:“呵……原是自作孽。是李林甫,亲手将社稷图卖与了萧沙。”
      他沉吟片刻,眼中锐光一闪即逝——那被囚达摩洞的血眼龙王,或可成为助力。
      他思考片刻,便提笔蘸墨,命心腹即刻送往南诏。待一切落定,他负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扬起一抹得意的笑,眼中是烧尽一切的火:“终于……”
      不过数日,李倓便上书请旨,自荐前往巴蜀,追查《山河社稷图》下落。
      李隆基对这位沉默寡言的三皇孙根本无甚印象,只依稀记得他与李俶似乎走得颇近。担心李倓别有所图的皇帝,翌日一早便传召李俶入宫。
      “俶儿,”李隆基背对着他,望着庭外如雪绽放的梨花,神情莫测,“听闻……你与建宁王颇为亲近?他如何啊?”
      李俶李俶躬身拱手,声音是一贯的温润沉稳,“三弟英毅有才略,假以时日,可堪大用”,他略作停顿,语气添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慨叹,“只是心思太单纯了些,又极重情,常常思念死去的沁儿。”
      李隆基捻着胡须,心下稍宽,淡淡道,“嗯,你做兄长的,多带他走走。”
      没过多久,李隆基便批准了李倓南下的折子。
      临行前,李俶特意邀李倓一同巡查城北大营。
      二人策马并辔,直至北崖之上。春风料峭,李倓心早已飞向南方,对此行颇有些不耐: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巡视城北大营?
      崖边,李俶勒住马,望向气象万千的长安城,轻声问:“倓儿,你看见了什么?”
      李倓心不在焉,脱口道:“悬崖。”
      李俶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往后来此地,我再问,你再答。”
      望着李俶的背影,李倓想,没有回头路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自北崖归来,李倓愈发忙碌,心也愈发焦灼,只盼早日脱身,南下起事。
      启程之日终至。
      灞桥柳色未新,李俶依旧如期而来,为他送行。
      马背上,李倓勒缰回望,看向李俶,心境却与从前任何一次离别都迥然不同。
      “倓儿,蜀道艰难,万事务必小心。”李俶仰头看着他,目光沉静,蕴含着关切,“王兄在长安等你。”
      李倓喉间猛地一哽,千般算计、万种决绝竟一时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王兄……保重。”
      待那队人马消失在驿道尽头,扬起尘土渐渐落定,李俶面上的温润笑意缓缓敛去。他即刻便返回了太白山凌雪阁,一旁李泌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李俶唤来祁白:“回去收拾行装,即刻南下,潜入南诏境内蛰伏。后续指令,皆通过阁中密信传达。”
      “是!”祁白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阁主,”李泌终是语气沉重地提醒道,“建宁王殿下此番南下,恐非寻图那么简单。其所图……恐非小可。”
      “我知道。”李俶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案头堆积的关于南诏与巴蜀的密报,灯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情绪。
      李倓离京数日,夜宿于一处偏僻驿馆。更深露重时,窗外悄然滑入一道身影,正是改扮行装、隐去踪迹的谭素衣。
      “好慢啊,”她斜倚窗棂,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眼中闪着猫一般狡黠的光,“恭候大驾多时了。走吧。”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随手丢给侍立一旁的池清川,“里头是幻面蛊,让你可扮作你家主子,容貌声气,皆可乱真。”
      “蛊?”李倓蹙眉,眼底掠过一丝凛意。他不愿让心腹涉此奇险,原打算称病不出、藏身车驾,瞒天过海。
      谭素衣轻笑一声,像是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场面,又从袖中摸出另一只小瓶掷过去:“啧,还以为你当真冷心冷肺,不在意下属性命呢。”她歪头看向池清川,语气玩味,“记好了,十日之内,每日服一粒。粒尽蛊解,人便无碍。”
      “可若解了蛊,属下又如何再假扮主上?”池清川握紧药瓶,转向李倓,神色坚决,“主上,属下愿——”
      “不可!”李倓断然拒绝。
      话音未落,谭素衣慢悠悠的嗓音便插了进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懒洋洋:“解了蛊,便说你们主子金尊玉贵,受不得蜀道艰险、水土不服,又兼……”她笑声清脆,如银铃摇响,“思念成疾,一病不起了呗!”她笑吟吟地望向李倓,眼神透着冷,“如何?未来的南诏剑神,这下可愿动身了?”
      李倓不再多言,提起手边长剑,便随那道身影投入浓稠夜色,再无回顾。
      二人抵达预定的一处荒废山亭,甫一落座,便切入正题,谋划如何拿下南诏剑神。
      烛火摇曳间,李倓的目光忽地落在谭素衣手边一物上,那物件似笛非笛,似笔非笔,通体幽暗,在光线下隐隐流转异彩。谭素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嘴角一勾,浮起天真又邪气的得意:“好看么?”她拈起那物,在指间灵巧一转,宛若孩童炫耀心爱的玩具,“可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才制成的。”
      李倓漠然移开视线,语气冷硬如常:“毒可备好了?”
      “自然!”谭素衣挑眉,语调轻快,“这等能诱人沉溺往昔幻境的宝贝,可是难得紧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狡黠,“为了它,我可没少花心思。”
      “倒还有几分用处。”
      “钧天君若是好奇,”谭素衣忽地凑近几分,笑吟吟地压低声音,诱哄道,“我这儿还有颗无毒的药丸,服下便能见着心中最想见之人哦?”
      李倓反唇相讥:“这般好东西,你不自己留着用?”
      谭素衣立刻双手捧心,眨着眼看他,笑容甜得发腻:“因为人家此刻最想见的,不就是钧天君你嘛?”
      “哼,”李倓懒得与她作无谓口舌之争,话锋一转,“南诏皇室那边,进展如何?”
      “哦,那个啊,”谭素衣懒洋洋地靠回桌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你那位未来哥夫,凤迦异世子,倒是把他父王阎罗凤说动了五六分。只不过嘛……”她拖长了调子,眼中闪过讥诮,“老狐狸终究是多疑的,不见兔子不撒鹰,总得我们先拿出点诚意来瞧瞧。”
      “啧,”李倓面露不耐,“你若只会这般阴阳怪气,便让无名换个人来!”
      “哈哈哈——”谭素衣顿时笑出声,腕间银铃随之轻响,在幽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脆,又带着几分诡异,“真可惜呀,我既非无名麾下,此行所用之奇毒又皆出自我手。少了我……”她站起身,裙裾如流云般拂过地面,走向门口,忽又回眸,狡黠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这局棋,可就下不成啦。”
      “所以呐,”她语气轻快,字句绵里藏针,“你也只能暂且忍着我啦。”她笑吟吟地看向李倓,眸光闪烁,“毕竟,我这人平生最厌两种人——”
      “一种呢,是傻子。”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吐出三个字,带着刻意的玩味,“另一种呢……是护、兄、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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