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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秋猎与灯会   有了李 ...

  •   有了李倓所赠的虎,李俶毫无悬念地再度成为秋猎魁首。只是李倓说什么也不愿让人知道这虎是他独自猎的,李俶拗不过他,最终只好对外宣称是他们二人合力擒下的。
      猎得猛虎的消息,在夜晚的篝火会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本以为这次自己能大出风头的李系,端了杯酒就凑到李俶跟前,“王兄真是大方,”他眼神扫过一旁的李倓,“这样的功劳,也愿意分三弟一半。”
      李俶不禁莞尔:“系儿误会了,该是倓儿分了我一半才对。”说着侧头看向李倓,眼中含着清晰的笑意与毫不掩饰的赞许。李倓轻哼一声,扭过头去,那神情分明在说:“你知道就好。”
      不远处,凤迦异斜倚在案边,目光仍牢牢锁在李俶身上。火光跳跃,映得李俶愈发清俊,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气度,在这喧闹粗犷的猎场间形成奇异的吸引力。他想要得到这个人的念头,非但没因昨日的挫败而消减,反而愈发强烈。
      ——只是……
      凤迦异目光微转,落在一旁的李倓身上,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位建宁王殿下,看得未免也太紧了些。他仰头饮尽杯中略显辛辣的御酒,心中不禁疑惑:不过是想接近他兄长而已,兄弟之间的感情,都是这样的吗?戒备、警惕,甚至隐隐带着独占的意味?
      他自小生于南诏宫廷,虽有兄弟姐妹,却从未有过这般紧密甚至堪称排他的情感联结,实在难以理解。若不是他先前对李倓的多番暗示和试探皆被他无视,他几乎快要以为李倓对李俶别有私心,又想起李倓先前在粮车旁对他的警告。
      嘶——
      当时被李倓那冰冷戒备的态度所慑,未曾细想。如今冷静下来回味,李倓似乎并非全然反对他接近李俶,更多的只是提醒他以大局为重,切勿因私废公?
      他再次看向那兄弟二人。李俶正侧头对李倓说着什么。而李倓虽仍偏着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但当李俶将一盘剔好了刺的烤鱼推到他面前时,他虽顿了一下,却并未推开,只是沉默地拿起筷子。
      凤迦异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或许他该换种方式。不必如此直白急切,等他们大业得成时,自然有的是机会得到李俶。
      他唇边重新漾起风流慵懒的笑意,整了整衣袍,转身融入了另一群正在行酒令的宗室子弟之中,谈笑风生,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视与思量从未发生。
      夜风渐凉,吹得篝火噼啪作响。李倓吃完盘中最后一块鱼肉,放下筷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与人谈笑自若的凤迦异,见他并未再盯着这边,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也悄然消散。
      短暂的秋猎眨眼便过去了,李倓不屑于要李隆基给的赏赐,一并丢给了李俶。
      回程那日,天高云淡,秋风飒爽。车队迤逦而行,蹄声嗒嗒,碾过铺满落叶的山道。
      李倓策马与李俶并行,远处层林尽染,秋色如画。他虽依旧不多言,但神色较之往日明朗了些。
      忽然,一声鹰唳划破长空,由远及近。
      李倓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黑点迅速放大,正是前几日暮色中曾停留在李俶臂上的那只苍鹰。它舒展着宽大的双翼,在山风间自如滑翔,姿态骄矜而自由,随后一个俯冲,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李俶勒住马,含笑抬臂。但那鹰并未如上次那般落在他臂鞲上,而是在他们头顶盘旋数圈,羽翼拍打出猎猎风声,金色的眼瞳锐利地扫过下方人马,最终发出一声长鸣,似作告别,随即振翅高飞,融入蔚蓝的天幕,渐渐化为一个黑点,消失于远山之巅。
      李倓目送那鹰远去,忽然开口,“看来它不愿意同你走。”
      李俶望着苍鹰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缓缓道:“山林广阔,天空无垠,它本就不是该被拘于一隅的凡物。”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而通透,“有些生灵,注定是留不住的。能得它几次驻足,已是缘分。”
      李倓收回目光,若有所思,不再多言。秋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衣袂。
      车队继续前行,远处长安城的轮廓,终于隐隐浮现。
      时间匆忙过去,兄弟二人依旧维持着老样子。待凤迦异等人离开长安后,又过了许多日子,终于,今年的年关又要到了。
      去年因着李倓纠结于如何与李俶相处,拒了李俶提出的聚会,结果他冷冰冰的态度未持续一个月,便因为李俶在灯会遇袭受伤,而心神不宁地悄悄上门去。让李俶窥破了他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关心,此后更是得寸进尺。
      今年李俶依旧来邀李倓聚会。
      “不去。”李倓端起茶饮了一口,又拒了李俶。他目光落在书案的信件上,一副忙于公务、无暇他顾的模样。
      “倓儿莫不是怕与敏儿再起争执?”李俶想再争取一下,唇角噙着温和笑意,“敏儿确实有些性子直率,但她近来时常问起你……”
      “不去就是不去。”李倓打断他的话,语气硬邦邦的,“你少来哄我,我可没时间哄‘你妹妹’。”
      李俶失笑,他实在拿李倓没有办法,好吧,来日方长,李俶想着。
      “那倓儿陪王兄去看灯好不好?”李俶从善如流地换了提议,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些诱哄的味道,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就我和倓儿两个人去。”
      殿内静了片刻,只闻炭盆中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倓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就两个人……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他甚至能想象出人潮涌动中,各式花灯璀璨如星河的景象,而身边……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耐心等待的李俶。
      他这才抬起眼,下巴微扬,露出点勉强算是好颜色的神态,语气依旧矜持:“……看在你如此坚持的份上。”
      李俶眼底瞬间漾开笑意,温暖而明亮,声音愉悦,“好,那便说定了,上元那夜,王兄来接你。”
      李倓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随即又低下头去,故作专注地看向手中的文书,仿佛这只是应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悄然松弛下来的肩,却泄露了他的心事。
      李俶不再打扰,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去,只见李倓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卷上,而是望着窗外枝头积着的白雪,似是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俶微微一笑,轻轻带上房门,将一室静谧留给那个口是心非的弟弟。
      待到上元灯会那日,华灯初上,夜幕下的长安城恍如白昼,火树银花,游人如织,喧嚣鼎沸,处处洋溢着佳节的热闹。
      李俶如约而至,并未等多时,府门便从内打开。
      李倓迈步而出,抬眼便看见候在门外的李俶,随即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李俶向李倓伸出手,唇角含笑,轻声道:“走吧,此时灯火正好。”
      他身后是漫天的夜色与璀璨的灯海,流光潋滟、如梦交织,却都不及他眼中明亮灼人的光芒。李倓望着那双眼,一时怔忪,竟忘了动作。李俶却不以为意,十分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依旧从容温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李倓回过神,并不言语,抬步向前与他并肩而行,融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五彩斑斓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同样出色的轮廓。
      一路上,李倓依旧话不多,但对周遭流光溢彩的各色花灯、杂耍百戏、以及沿途售卖的各色精巧玩物和小食,却也投去了目光。
      李俶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偶尔在他目光停留稍久时,便会温声询问:“倓儿喜欢那个?”或是买下一盏造型别致的灯递给他,或是将一包刚出锅、香甜滚烫的糖炒栗子塞到他手里。
      李倓起初还皱眉推拒,被塞得多了,也只好拿着,嘴上说着“多余”,却也没真的扔掉。糖炒栗子的温热透过油纸袋传到微凉的指尖,在那喧嚣鼎沸的人声和凛冽的夜风中,带来了一丝暖意。
      正行走间,一个缀着五彩流苏、编织精巧的小球,骨碌碌地滚到了李俶的锦靴边。
      “哎,不好意思,那是我的!”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从旁传来。
      李俶抬眼望去,原是祁白。他不禁失笑,这人似乎总做些出人意料又不合常理之事。冬至那日,她便提溜着好大一份饺子兴冲冲地跑来凌雪阁主阁寻他,全然不似寻常弟子见到阁主时的拘谨。后来更是又拿出许多饺子,热热闹闹地分给了太白山上的众人,甚至还领着颇多的人在凌雪阁包起饺子来。
      “阁……”祁白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是在宫外闹市,立刻刹住了话头,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在这摩肩接踵的地方高声叫“殿下”似乎太过招摇,至于某个刚刚在吴钩台传开的、大不敬的别称……她是万万不敢叫出口的。
      李俶也不欲为难她,弯腰拾起那只灯球,递还过去,“拿去吧,街上人多,仔细别再掉了。”
      “不了不了!”祁白却连连摆手,眼睛亮晶晶的,索性不再纠结称谓,“这个就是……就是做来送给您的!”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献宝似的雀跃补充道:“我和叶哥一起琢磨做的祈福灯球!在上面写下心愿,挂到高处,就能心想事成!”说着,她朝不远处人群里指了指,果然看到了叶未晓抱着胳膊等在那儿,朝这边点头示意,脸上还带着点心有余悸的紧张。
      “原来如此,”李俶眸光微动,收下这只充满真挚心意的灯球,“那就多谢你们的好意了。”他又看向身旁脸色愈发冷淡李倓,温声道:“走吧,前头似乎更热闹些。”
      两人继续并肩,李俶双手捧着那枚小小的流苏灯球,融入了那片璀璨流光与万千人海之中。喧嚣声浪包裹而来,却仿佛在他们周身隔开了一小片无声的、只容彼此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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