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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暮色舞剑鸣 二人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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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重新上马,此刻距离夜幕低垂尚有些时辰。
“这头虎,”李倓在李俶侧后方,目光落在李俶侧脸上,“送给王兄。”
李俶闻言勒马,转头望去,眼神中流露出困惑。他一向精于算计,善于揣摩人心,就连面对李隆基时,也能从只言片语中洞察对方的心思。唯独面对这个弟弟时,他总有种捉摸不定的恍惚感。
“王兄,此次秋猎都还没有猎物”,李倓移开视线,落在一旁的树干上,阳光勾勒出他微红的耳廓,语气故作平淡,“你拿了这头虎,旁人……便再没好意思拿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来叨扰你了。”
怔忡过后,笑意如春水般在李俶面上漾开。“好,”他声音愉悦,看着弟弟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羞赧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那王兄便却之不恭,多谢倓儿替我分忧了。”他存心要逗弄眼前人,尾音扬起几分戏谑,“幸好有倓儿在,否则王兄可要怎么办呀。”
李俶这话中的调侃之意太过明显,李倓耳根愈发烫了起来,他飞快地瞪了兄长一眼,随即猛地一夹马腹,径直将李俶甩在了身后。
可奔出去不过十余丈,他又猛地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李倓于马背上蓦然回首,阳光恰好洒落在他年轻飞扬的面庞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他眼底如有碎金跳跃,闪烁着明亮而炽热的光芒,带着几分得意,又藏着几分期待,扬声道:“王兄既拿了我的虎,便要答应我一件事!”
“但凭倓儿吩咐。”李俶驱马缓行上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倓。
得了这句承诺,李倓像是心愿得偿,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这才心满意足地调转马头,轻叱一声,再度策马向营地奔去。只是这次速度却放缓了许多,似在无意间等待着身后之人。
李俶策马跟上,目光凝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口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熨烫着,泛起阵阵暖意。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方才那个恣意飞扬的李倓。他近乎庆幸地想:还好,这样的李倓,只有他一人瞧见了。
待二人回到营地,各自换下沾染尘灰与血腥气的骑射服,重整衣冠后,李倓便寻至李俶帐前,也不多言,只引着他往营地旁一处僻静开阔的草地走去。
暮色初合,远天铺陈着绮丽的霞彩。草地柔软,远处山峦轮廓渐黯。
李倓停下脚步,右手一翻,竟是递过来一柄长剑。他语气有些异样,目光游移,轻咳一声道:“……咳,我想看王兄为我舞一回剑。”
李俶接过剑,却并未立即动作,只是抬眼看着李倓,直觉告诉他,弟弟的要求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李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竟似火烧般烫起来,猛地将脸转向一侧,避开李俶的视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几乎有些含糊不清:“要……要我没见过的那种。”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不要现在这样温吞吞的。”
李俶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想笑,唇角牵到一半却停住了,眼中泛起温柔而怀念的波澜,李倓想要窥见兄长被岁月掩埋的另一面,他又何尝不想看见那个在草原上意气风发未被仇恨沾染的少年,“好,王兄尽力而为,必不让倓儿失望。”
李俶垂眸看向手中长剑,暮色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骊山猎场的阳光也是这般斜照下来,他孤身面对那头黑熊,弓弦震得虎口发麻,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要快些,再快些,快到有足够的力量,把远在异乡的那个人接回来。
“锃——!”
长剑出鞘的嗡鸣清越入耳,仿佛瞬间划破了暮色中的宁静。
李俶的身形随即而动,如惊鸿乍起,利落干脆。剑势随着他的动作展开,带着多年严格训练所形成的优雅与精准。每一招每一式都流畅而稳定,手腕翻转间,剑锋破空之声清晰可辨,透着一种收放自如的掌控力。
他的目光掠过李倓,见弟弟怔在原地,嘴角便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下一刻,剑尖竟倏然递至李倓面前,李倓抬眼看向李俶的眼睛,那眼神冷静而专注,透着居高临下的自信与傲然,如同鹰隼审视其领空,让人心头无端一紧。
剑势未到便又撤回,再度舞开。李倓清晰地看到李俶腰身蓄力扭转,凌空回身一刺,姿态舒展而充满力量,但握剑的手却极稳,没有丝毫晃动,精准地驾驭着每一分力道。那份冷静的控制与勃发的劲力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种极具冲击感的气势。
“锃——”
长剑归鞘,余音袅袅。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连草间的虫鸣都仿佛悄然息声。
李俶转过身,看向李倓,眼中尚未褪尽的锐利光泽,与舞剑后的神采混合在一起,在渐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就那样站着,身姿如松,带着刚刚尽情释放过后的微喘和依旧挺拔的傲然,仿佛整个暮色天地都只是他的背景。
李倓只觉得脸颊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他从未见过的、十六岁时的王兄。
李俶一手背着剑走到李倓面前,那双刚刚舞剑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已重新沉淀为惯有的温润,只是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曾敛尽的、属于少年李俶的明亮神采。他静静看着李倓,噙着一抹笑意,带着询问,又带着几分期待。
李倓只觉得脸颊耳根的热度不退反增,心跳撞得胸口发麻。他猛地别开脸,避开李俶过于专注的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试图找回自己平日里冷硬的声线,出口时却带了一丝微哑:“……尚可。”
李俶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温和依旧:“倓儿满意便好。”
他看着李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再次被触动。
他若是再努力一点,再早一点获得圣恩,再早一点掌握凌雪阁,是不是就能阻止李沁的死,李倓也不必受那些痛。
突然天空中响起一声极其锐利的鹰啼,只见更高远的暗蓝色天幕上,一个黑影盘旋。
李俶用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是它……”。
那鹰显然是冲着李俶而来,在他头顶盘旋了半圈,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随即收敛羽翼,竟是朝着他直直俯冲下来,速度惊人,带着猎猎风声。
李俶神色不变,从容地抬起了右臂,小臂上特意鞣制过的皮革护腕在暮色中泛着光。
就在那苍鹰即将扑至面前的刹那,李俶的手臂极其稳当地向上一迎,精准地提供了一个落点。那鹰的双爪猛地扣住皮护腕,巨大的冲击力让李俶的手臂只是微微一沉,便稳稳托住了它。
苍鹰停稳,收拢翅膀,歪着头,一双锐利冰冷的金色眼瞳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李倓,随即转向李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带着野性未驯的倨傲。
李俶抬起了手,极其轻柔地抚过苍鹰胸前丰厚的羽毛,动作熟稔,目光与鹰对视,沉静而专注,与这天空的王者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那原本躁动警惕的苍鹰,在他的抚摸下,竟真的渐渐平息下来,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更低的、近乎舒适的咕咕声,还用喙轻轻蹭了蹭李俶的手指。
暮色苍茫,草地辽阔。李俶身姿挺拔如松,手臂上稳稳立着那只体型威猛的苍鹰。他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而平静,指尖轻柔地梳理着鹰羽,晚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这一幕,充满了力量与柔和的奇异对比,野性与掌控的完美平衡,散发出深沉的、属于掌控者的从容与威严。
李倓站在一旁,看得怔住了。在吐蕃时,他见过无数人驯鹰、放鹰,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与鹰亲近。他看着李俶修长的手指穿梭在猛禽的翎羽间,看着那苍鹰竟如此驯服地偎在他臂上,心中那股因方才舞剑而起的澎湃心潮尚未平息,又再次被另一种情绪所充斥。
“这次要跟我走吗?”
他抬臂轻轻一振,那鹰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发出一声啼叫,展开双翅,再次腾空而起,但并未飞远,而是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两圈,好像在犹豫是否要跟他走,最后发出一声长啸,便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