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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秋猎惊鹿鸣   秋意渐 ...

  •   秋意渐深,骊山猎场的旌旗在猎猎西风中翻卷如涛。号角声穿透薄霜,惊起林梢寒鸦。百官肃立,禁军环列,一场彰显天家威仪的围猎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徐徐启幕。
      李隆基高踞御座,冕旒微动,目光扫过下方整装待发的宗室子弟。李俶一身墨紫骑射服,金冠束发,从容立于御驾之侧,与身旁几位亲王郡王温言交谈,视线却如游丝,不时飘向队列边缘那道身影。
      李倓勒马立于宗室队伍边缘,一身黄白骑装,神色冷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目光扫过场中,看似随意,却在掠过李俶时停顿了一瞬,随即唇角抿紧,漠然移开。
      李隆基今日兴致颇高,一番例行的训勉后,便宣布秋猎开始。鼓声雷动,骏马嘶鸣,众多青年才俊、武将勋贵纷纷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密林,追逐猎物,以期在御前博得头彩。
      李俶并未急于入场,他缓步走向李倓,语气如常:“倓儿不与众人同去?”
      李倓尚未开口,一道慵懒含笑的声线便插进来,“广平王殿下今年可是要亲自下场?若得殿下出手,想必又是惊艳四座。”
      来人正是南诏世子凤迦异。他一身赤檀色南诏锦袍,金线绣着繁复的孔雀翎纹,松垮系着,露出小片蜜色胸膛,眉眼间流转着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笑吟吟地看向李俶。
      李俶转身,颔首为礼,语气谦和却疏离:“世子过誉。不过是随着大家凑个趣,活动一下筋骨,不敢与诸位少年英才相较。”
      “殿下过谦了,”凤迦异轻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李倓,语调拖长,带着几分刻意的回味,“若我没记错,殿下十六岁那年首次下场,便孤身猎得一头成年黑熊,正似太白先生所诗的‘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李俶闻言微怔,随即失笑摇头,似在感慨年少轻狂:“陈年旧事,世子竟还记得。”
      凤迦异但笑不语,眼神却愈发深邃。
      一旁的李倓,听得凤迦异话语间描绘出的锋芒毕露的少年李俶,不由得微微侧目。他熟悉的兄长,总是温润持重,心思深沉如海,即便在醉仙居那日短暂显露过凌厉锋芒,也与这恣意张扬的少年形象相去甚远。好奇心如同石子,在他心底漾开涟漪。
      “说来,还未有幸得见建宁王殿下的骑射功夫,”凤迦异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向李倓,发出邀请,“不若你我结伴同行,也让凤某开开眼界?”
      李倓略一颔首,算是应下。
      李俶见二人似要结伴,目光在凤迦异那副风流表象上停留一瞬,虽知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更不喜他与李倓交往甚密,却终究未曾多言。他相信李倓自有分寸,便只温和嘱咐一句“林中多险,小心行事”,目送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浓密的林荫之中。
      待二人身影没入林荫,凤迦异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便淡去了几分。他控着缰绳,与李倓的马并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身旁的李倓,语气慵懒,“殿下二人关系似乎极好?”
      李倓目不斜视,控着缰绳,声音冷淡:“这似乎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凤迦异轻笑一声,好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虽依旧带着那份南诏世子特有的、如同吟唱般的腔调,内容却已截然不同:“开个玩笑罢了,殿下莫怪。南诏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接下来就看殿下如何手笔,拿下南诏剑神了。”
      “好,凤兄辛苦。”李倓眸光微闪,他极轻地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寥寥数语,谋划已然交接清晰。两人极有默契地不再多言,同时一扯缰绳,马头偏向不同方向,身影很快便各自消失在浓郁秋色与交错林木之中,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密谈从未发生。
      唯有林间拂过的风,隐约带来远处其他猎手的呼喝与箭矢破空之声。
      秋林深处,落叶积厚,马蹄踏上去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响。阳光被枝叶切割得细碎,光影斑驳晃动。李倓一下午只遇些狐兔雉鸡,他兴趣缺缺,并未出手。凤迦异倒是猎获了一匹健壮的雄鹿。
      及至日暮,猎场空地上燃起篝火,欢声笑语夹杂着烤肉的香气。李隆基心情颇佳,举杯向凤迦异道:“世子今日拔得头筹,猎得这头健鹿,当真是好身手!”
      凤迦异起身行礼,姿态优雅,言辞谦逊:“陛下谬赞。不过是运气好些,恰逢其会罢了。若论真正实力,李唐儿郎中卧虎藏龙,凤某岂敢专美?”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应对得滴水不漏。
      李倓坐在一旁,默然饮酒,心中划过疑虑。凤迦异不日便将返回南诏,照理更该低调行事,此时显露身手,引人注目,绝非明智之举。
      篝火晚会散后,李俶正欲寻李倓一同沿山道散步,却见凤迦异径自朝自己走来。
      李俶脚步微顿,心下诧异。他与这位南诏世子素无深交,仅止于宫宴场合的几句客套寒暄。凤迦异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只见凤迦异行至他面前,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介于风流与郑重之间的笑意,开口道:“广平王殿下请留步。”
      “世子有何见教?”
      凤迦异目光落在李俶身上,专注的眼神被笑意柔化:“见殿下今日似乎未有意于猎获,凤某不才,恰猎得一头雄鹿,若殿下不弃,凤某愿以此鹿相赠,聊表心意。”他言辞听起来客气,然而在秋猎这等场合,将象征荣誉与实力的猎物赠予他人,其中蕴含的意味便显得格外曖昧——非亲即密,甚至带有超越寻常交际的示意。
      一旁的李倓闻言,原本淡漠的神情骤然冷却,目光瞬间钉在凤迦异身上。他自然知道凤迦异那好南风的名声并非全然空穴来风,往日里这人言语间偶尔越界的调笑,他皆因同盟关系而置之不理,只当是对方伪装的一部分。
      然而此刻,凤迦异竟将这份心思动到了李俶头上?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烧得他指节发紧。
      李俶显然也未曾料到这番举动,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婉言推拒:“世子好意,本王心领。只是世子不日便将启程归乡,此鹿意义非凡,还是带回南诏,与家人共享更为妥当。”
      凤迦异熟练地收敛了几分外露的情绪,笑容依旧风流:“殿下关怀,凤某感念。只是凤某在长安多年,蒙殿下多番照拂,心中始终感念。此番别离,不知何日再见,总想留下些心意,还望殿下勿要推辞。”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举动,又将那份过于直白的心思稍稍掩藏。
      “世子言重了。世子客居长安,本王略尽地主之谊,本是分内之事,不必挂怀。”李俶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再次明确回绝后,便转身先行离去。
      待李俶走远,李倓的目光仍锁定在凤迦异身上,手中杯盏几乎要被他捏碎。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拂袖转身,快步跟上李俶的背影。
      凤迦异独自留在原地,望着李俶离去的方向,缓缓露出个势在必得的、混合着欣赏与贪婪的复杂笑意。
      他自然是心仪李俶的。
      这位广平王殿下,容姿清贵,温润如玉,恰似映照着朝阳的玉龙雪山,看似容易接近,实则高不可攀。其心思手段更是深不可测,谈笑间便能翻覆朝堂风云。这般人物,尊贵、强大、美丽,如同一轮高悬的明月,怎能不引人滋生将其攀折、纳入掌中的强烈欲望?征服这样的人,带来的成就感远非寻常美色可比。他此前对李倓流露出的兴趣,更多是出于对危险同类的试探与欣赏,但若论起真正想要攫取、拥有的……凤迦异眼底暗光流转,自然是那轮可望而难即的明月。
      李俶并未走远,只在猎场边缘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上驻足,望着远处暮色中归巢的飞鸟。李倓快步跟上,在他身后几步处停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李俶先转过身,仿佛方才那场微妙的交锋从未发生:“倓儿来了?这山间暮色,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李倓抿了抿唇,目光扫过他被晚风吹起的发丝,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兄弟二人一时无话,并肩立于坡上,中间却似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李倓盯着李俶的侧影,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这样的凝视引得李俶侧目看他,眼中带着询问,“倓儿有什么话想和王兄说吗?”
      李倓一怔,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心想,难道我要说,让你离凤迦异远一点吗?
      “嗯,好吧”李俶抬头望了望天色,“时辰不早,该回营了。明日围猎,倓儿可要一同入场?”
      李倓想了想,说道:“……好。”
      二人分开之后,李倓并未直接回到自己的营帐,他心中有一股无名火不知如何平息、刚绕过一排营帐,便见凤迦异正倚在一辆粮车旁,手中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摘来的草叶,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殿下也出来看夜色吗?”凤迦异率先开口,声音慵懒。
      李倓停下脚步,冷眼看着他:“凤世子很闲?”
      “殿下似乎……对凤某方才的举动颇为不满?”
      “世子行事,何需向本王解释?”他语带讥讽,“只是提醒世子,莫要忘了正事。一些无关紧要的心思,还是收敛些为好,以免徒生枝节,误了大事。”
      “无关紧要的心思?”凤迦异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出声,他转向李倓,即便在昏暗光线下,那双眼睛也仿佛流转着幽光,“我以为殿下能理解凤某的举动才对。”
      李倓下颌骤然绷紧,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凤迦异,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凤迦异微微偏头,带着几分惋惜的说:“殿下莫怪,凤某不过戏言两句罢了。”
      李倓冷冷地瞥了凤迦异一眼,“世子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如何劝服你父王身上的好。”说罢便转身离去。
      凤迦异站在原地,看着李倓离去的方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低语道:“真是一点都碰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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