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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别样的生辰   那触碰 ...

  •   那触碰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力道,却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李倓疯狂膨胀的戾气。他猛地一震,如同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看清了眼前景象——李俶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呼吸微弱,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没有丝毫责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心疼与包容。
      “呃……”一声短促的吸气声从李俶喉间艰难溢出。
      李倓猛地甩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李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缺氧而微微颤抖,他单手撑着亭柱,另一只手按着剧痛的脖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痛楚。
      亭内一片死寂,只有李俶压抑的咳嗽声和亭外淅沥的雨声。
      谢长安冲上前去,扶着李俶,眼神焦急万分,不敢妄动,警惕地盯着对面仿佛僵住的李倓。池清川也缓缓收剑,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家主上。
      李倓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李俶。右手还残留着掐扼兄长脖颈时,皮肤下血管搏动的触感,以及那脆弱体温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反馈。
      ——也好。如此,这段虚伪的兄弟情谊便算彻底斩断,他也不必再勉强自己演下去。他们本就该是陌路,甚至……仇敌。
      这样想着,李倓硬起心肠,移开目光,转身欲走。
      “现在……”李俶开口,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雨亭里显得格外清晰,“可痛快些了?”
      李倓的脚步猛地顿住。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李俶。自己方才几乎杀了他,他却在问自己是否痛快?!
      李俶借着谢长安的搀扶站直身体,对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无碍。退下。”
      “殿下!”谢长安心急如焚,那伤痕怎么看都不是无碍的样子!
      李俶瞥去一眼,谢长安咬牙,只得躬身退开几步,目光死死锁在李俶身上,链刃依旧紧握在手。
      李俶缓了口气,忍着喉咙的剧痛,向李倓走近一步,“若还不够,”李俶的声音低哑,几乎是一个气音,清晰地敲在李倓心上,“……再来。”
      李倓如同被烈火灼伤,像被这近乎疯狂的包容烫伤了灵魂,整个人触电般向后一缩,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混乱与无法理解的质问,死死瞪着李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李俶终于稍微顺过气,低咳了几声,清了一下沙哑的嗓子。整个过程,李倓都维持着那样防御后退的姿势,只有目光紧紧跟着李俶的一举一动,脸上是全然的不解与挣扎。
      待呼吸稍顺,李俶再次走到李倓面前,抬起手。李倓下意识地偏头躲闪了一下,但那手只是怜惜地拂过他额前因刚才激烈动作而散乱的发丝。
      “没事的,”李俶的声音依旧沙哑,努力放得更加轻柔,如同在耐心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倓儿想沁儿了,是不是?是王兄做得不够好,才让倓儿一直委屈自己,憋在心里难受了。”
      李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李俶颈间那圈清晰的紫红指痕,甚至能看出自己指节的形状。那痕迹如此刺目,提醒着他方才的失控与残忍。他眼瞳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意与逃避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想要立刻逃离这里的冲动。
      在他动作之前,李俶却再次握住他的手,坚定地将他的掌心贴回自己受伤的脖颈上。
      一旁的谢长安几乎停止了呼吸。
      李倓的手触及那温热皮肤下的脆弱脉搏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看,我没事,别怕。”李俶看穿了他冷硬面具下的惊惶与逃避,低声安抚。
      “我……”李倓猛地侧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遏制住即将决堤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下去。他能说什么?道歉?还是继续放狠话?无论哪一种,在此刻显得都如此苍白。
      “没事,倓儿不想说就不说,王兄都明白。”李俶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脖颈的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反而更添了几分苍凉与真挚。他牵着李倓,引他到石凳边坐下。李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也或许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他罕见地、近乎乖顺地跟着李俶的力道,默然坐下,目光垂落,盯着地面的一处水痕。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亭顶,像是要将这亭子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汹涌的暗流彻底冲刷干净。
      “谢长安,你先去府门等我。”李俶看出李倓情绪未平,有话要说。
      “殿下!”谢长安忧心忡忡,但在李俶坚定的目光下,只得领命退下。池清川见状,也无声地离开。
      一时间,亭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李倓沉默了许久,久到李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只是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神,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无形的茧里。
      “我不会放弃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固执的倔强。
      李俶怔了一下,明白他指的是复仇,随即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将下颌抵在他发顶,低声道:“嗯,我知道。”
      “就算是你,就算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嗯,好。”
      “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嗯,王兄知道对倓儿好就行。”
      “我刚刚不是骗人,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倓儿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坚持,这很好。”
      李倓像是被这全然包容的态度噎住了,所有尖锐的言辞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俶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李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试探的意味:“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开始动摇,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从小到大,李俶似乎从未骗过他,伤害过他。即便日后这份信任终被辜负,于他的复仇大业,似乎也无碍分毫,甚至……更能让他狠下心来。李倓如此告诉自己。
      “是,王兄知道倓儿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
      李倓沉默了,紧握的拳头逐渐松开。
      “你怎么这么没原则?你这种……疯了的人,也能做好圣孙吗?”过了一会儿,李倓声音低哑,语气又带上了惯有的讥诮,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方才片刻的软化和试探。
      “做好王兄就好了啊。”李俶感觉到他情绪稍缓,语气也轻松了些,带着纵容的笑意。
      “你才不会,你肯定在心里数落我。”李倓偏过头,声音硬邦邦的。
      李俶但笑不语,只是再次抬起手,顺了顺李倓脑后的头发。
      “你做的面好难吃,”李倓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
      “你还不放盐,”他突然直起身子,像是找到了理直气壮的理由,指控道,“你肯定是故意的!”
      李俶看着他那副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孩提时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温暖而纵容。自李倓归京后,他便再未见弟弟有过这般情态,他从善如流地温声赔罪:“是王兄的不是,回去定好好研习厨艺,再不让我们倓儿受这委屈了。”
      李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再看他,但紧绷的肩线却悄然放松了下来。
      李俶见他情绪似乎终于渐趋平稳,又坐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动了动,准备起身告辞。他刚一动,李倓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硬,“你今日……事务很多吗?”
      李俶目光微动,从善如流地撒了个谎:“为了给倓儿过生辰,自然都挪到明日了。”
      “那我让人叫你的护卫先回去。”李倓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李俶,目光里带着试探与期待
      这话里的含义几乎不言而喻。李俶颔首:“好。都依你。”
      是夜,建宁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兄弟二人难得地屏退左右,促膝长谈。从幼年在宫中一起偷溜出去玩,到后来分别各自经历的趣闻轶事,再到对时局的看法、天下的志趣……他们发现,抛开立场与仇恨,彼此在许多见解和抱负上竟有不谋而合之处。
      李俶温和引导,李倓起初还带着刺,渐渐也放下了戒备,言辞间露出了罕见的锐气与才思。直至子时,房中灯火才悄然熄灭。
      第二日清晨,李倓在一片陌生的安宁感中睁开眼。晨光微熹,映入眼帘的便是近在咫尺的李俶安静的睡颜。呼吸均匀,面容平和。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下落,不可避免地看到李俶颈间那圈经过一夜已然化为深紫泛青的可怕指痕。在晨光下,那痕迹显得愈发狰狞刺目。心头蓦地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清晰而尖锐的悔意与刺痛。
      “这几日得穿个高领的衣裳挡一挡了。”李俶不知何时也醒了,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李倓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嘴硬道:“你明明可以躲开,少在这里装可怜。”说罢便掀被下榻,自顾自走向盆架洗漱,动作略显急促。
      李俶并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也起身收拾。
      待李倓洗漱完毕,正对着铜镜试图自己束发时,李俶缓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他手中拿过玉簪和发带。
      李俶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手指穿梭在他发间,梳理、束起、固定,一丝不苟,仿佛做过千百遍。铜镜中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一坐一站,一时寂静,只闻梳篦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寻常百姓家的亲密与安宁,像一捧温度恰好的温水,悄然漫过李倓被仇恨灼烧得焦渴皲裂的心田。
      他定定地看着镜中李俶专注而温和的眉眼,心中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即便明日注定刀剑相向,但至少今日,你我还是手足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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