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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生辰与冲突   李俶自 ...

  •   李俶自幼长于深宫,身为皇长孙,向来是金尊玉贵,因而面对灶台、面粉、擀面杖时,这位算无遗策的广平王,第一次显出了近乎笨拙的茫然。
      面粉不知如何兑水,和出的面不是稀软如泥,便是干硬散裂,沾了满手满脸的白粉,狼狈不堪。拉扯面片时更是力道难控,不是扯断,便是厚薄不均。滚水溅出,烫红了他的手背,他也只是微微蹙眉,用冷巾稍覆,便又专注于手中那团难以驯服的面粉。
      他屏退了欲上前帮忙的厨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只一遍遍尝试,从失败中摸索着水与面的比例、揉捏的力度、醒发的时辰、拉扯的技巧。那素来用于执笔批红、挥斥方遒的手指,此刻沾满面粉,与那最寻常不过的食材较着劲,带着一种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执拗。
      经过整整两日的反复尝试,在李倓生辰这日,第一碗勉强能看得过去的长寿面终于在他手下成型。李俶望着面碗中氤氲的热气,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仔细地将面条捞出,盛入早已备好的温润瓷碗中,盖上食盒,便轻车熟路地往建宁王府而去。
      建宁王府书房
      雨丝敲打着窗棂,李倓独坐案前,指尖按着一封刚自南诏而至的密信,他早已下令,今日任何人不得打扰,周身散出的寒意比窗外的秋雨更冷。
      门外忽起一阵低促的阻拦声:“建宁王今日不见客——”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已被推开。
      李倓骤然抬头,眼底戾气翻涌:“出去!”
      可下一刻,那道温润熟悉的嗓音却轻轻荡入雨中,“听说你不曾好好吃饭?”
      ——是李俶。
      李倓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密信迅速塞入书卷之下。动作快得带风,泄露了些罕有的慌乱。
      李俶仿佛什么也未察觉,步履从容走入室内,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语气如常:“喏,长寿面。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忘啦?”
      李倓面色更冷,站起身,依礼微躬,声音疏离:“殿下,怎敢劳殿下挂念。”
      ——我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可那又怎样?没有姐姐的生辰,不过又是一个浸满血与恨的寻常日夜。
      见李倓又回到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李俶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一触及李沁,李倓就会回到那个冷冰冰又疏离的样子。
      “早些休息。”李俶不再多言,将面碗轻放在案上,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雨声复又清晰。李倓这才慢慢走近,低头凝视那碗面。
      卖相实在不佳,面体粗细不均,汤色寡淡,连个浇头也无更别说象征圆满的荷包蛋了。
      ——做得这样难看,也好意思端来给我。
      他面无表情地坐下,执起搁在一旁的乌木筷,轻轻搅动了几下碗中面条。
      ——倒是记得长寿面须是一根不断的长面……还算用心。
      他沉默地挑起一筷,送入口中。
      眉头顿时蹙紧,几乎拧成一个结。
      ——李俶没放盐吗?
      这般寡淡难吃、堪称潦草的长寿面,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李俶、这位金尊玉贵的广平王殿下做得出来。
      可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眸,一筷接着一筷,机械却异常专注地,将整碗毫无滋味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尽了。
      ——真难吃。
      ——比姐姐做的,差得太远太远。
      ——姐姐……
      空碗见底,他望着碗底残留的几点油星和细碎葱末,眼神有片刻的空茫。一阵酸楚猛地攫住心脏,恨意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可这一次,在那片滔天的恨意之下,竟匪夷所思地渗入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极度抗拒的暖意……那暖意来自方才推门而入的温润身影,来自这碗难吃得刻骨铭心、却唯独记得长面不断的寿面。
      被李俶这一搅,他再无心公务。胸腔里堵着乱麻般的情绪,恨与暖诡异交织,躁动难安。他蓦地起身,推开书房门,步入回廊。夜风裹着冰凉的雨丝拂面而来,却丝毫驱不散胸中那股滞重郁结之气。
      而另一头,李俶默然走出书房,一路无话。随行在后的谢长安悄步跟上,直到远离书房,才低声不解地问道:“殿下总说小时候与王爷最是亲近,如今多年未见,何不好好叙叙旧?”
      李俶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他累了。”
      他知道这只是托辞。真相是,他读得懂李倓眼中那片拒人千里的冷漠,也知道此刻的李倓最不需要的就是打扰。他看得出来,弟弟正在一寸寸把自己封入更深的黑暗中,那压抑的戾气一日重似一日。
      思及此,他低声轻叹:“来日方长。”
      可当他真正走到王府大门前,脚步却滞住了。
      他知道,待到明日天明,李倓此刻因李沁而掀起的惊涛骇浪自会暂时平息,他又将变回那个表面冷若冰霜、实则暗藏关切的别扭弟弟,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次压回不见天日的深渊。
      “殿下?”谢长安见他停步,轻声探问。
      “晚些再回府,”李俶忽然转身,望向雨中那处熟悉的亭阁,“随我去亭中坐坐。”
      于是,当李倓心神不宁踱步至园中亭时,见到的便是李俶与谢长安二人正安然坐于亭内,仿佛专程在此等他。
      “忙完了?”李俶闻声转头。
      “殿下何不命人通传?”李倓声音依旧冷硬。
      “今日是你生辰,自然凡事以你为先。”
      ——以我为先?
      李倓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他抬起眼,毫不避讳地看向李俶,目光如冰刃刮过。
      今日发生的桩桩件件,无不在撕扯他旧日未曾愈合的伤疤,提醒他李沁是因何而死、又是为何而死!即便那一碗难吃的面曾短暂地抚平一丝躁动,可现在,李俶轻飘飘的一句“以你为先”,再度点燃他胸腔中翻滚的暴戾。
      ——虚伪!皇室中人,何曾真正将谁放在“先”过?!
      “殿下当真想知道,”他朝前踏出一步,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毫不掩饰的挑衅,周身气场骤然变得极具压迫感,“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倓儿想做什么都可以。”李俶凝视着他,目光沉静而包容,也朝前走了一步,拉近彼此距离,声音放得更缓,“我知道倓儿在想什么,”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安抚,“不只是今日,任何时候,倓儿都不必委屈自己。”
      “呵。”
      李倓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下一秒,他猝然出手,电光石火间,他已一把狠狠掐住李俶的脖颈,将人猛地掼压在冰冷的亭柱上!
      “那现在——殿下可看清了?!”他逼视着李俶瞬间因窒息而苍白的脸,指尖发力,手背青筋暴起,语气带浓重的讥讽与痛楚,“你不会以为,施舍一点虚情假意,一点甜腻糕点,一碗面!就能让我心悦诚服、忘了血海深仇吧?!”
      “我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眼底迅速爬满血丝,声音因极致恨意而颤抖,手下越发狠厉,几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咽喉,“既然你的好圣人、我们的好祖父害死了我姐姐——”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那我今日便取了你的命!也让他尝尝……失去至亲骨肉是什么滋味!让他知道什么叫痛!!”
      一旁谢长安脸色剧变,链刃瞬间出袖!几乎同时,池清川的身影也自暗处掠出,剑锋直指谢长安,气息冰冷,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及李倓。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见被死死钳制、呼吸艰难的李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朝谢长安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挥了一下,示意他不可妄动。
      谢长安动作猛地一滞,硬生生收住攻势,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襟,握着链刃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怎么办?!阁主脸色已逐渐泛青,呼吸微弱,建宁王若再不松手……
      他心头涌起巨大的悔意,早知如此,方才便该力劝殿下直接离开!
      而李倓,仍死死箍着李俶的咽喉。这不是李俶第一次见到被仇恨吞噬的弟弟,上一次他醉酒爆发,像一头伤痕累累、濒临崩溃的孤狼。而这一次,他清醒得如同淬毒的刀锋,眼中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
      李俶呼吸艰难,胸腔因极度缺氧而灼痛欲裂,视线甚至开始模糊涣散。但他仍勉力抬起一只手,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轻轻地、甚至称得上温柔地拍了拍李倓那肌肉紧绷、因极度用力而颤抖的手臂。
      那动作很轻,带着安抚,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的痛苦,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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