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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暗流涌长安   祁白一 ...

  •   祁白一一讲述了自石洞中醒来,一位蒙面老人让她将《空冥诀》带回稻香村给李复,谁知回村便发现有两伙山贼围住了稻香村。一番交手之后,李复让村长速领村民暂避他处。因她在交手时用了《空冥诀》的力量,所以率先登上了离乡的马车,走前王婆婆单独找到了她,让她持一块催雪令带往太白山凌雪阁。
      “石洞?”
      “实是九重玄天宫,”祁白略一迟疑,终坦然相告,“乃鬼谋一脉避世之地。只是如今…《九天兵鉴》已被李复携走,《山河社稷图·卷四》亦落入无名之手。”仿佛在说:即便你派人将稻香村犁庭扫穴,也再挖不出什么了。
      李俶闻言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倒是个念旧的。”
      他在脑内迅速梳理线索,蒙面人既识空冥诀,想必与唐简渊源不浅。无名紧盯李复,看来九天内部也是各怀鬼胎。他目光忽然定在祁白脸上,深邃眸中看不出情绪——她究竟是阴差阳错闯入凌雪阁,还是李复有意安插进来的眼睛?
      “阁主?”见他沉默不语,祁白忍不住出声。
      李俶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如此说来,你与李复倒是同出一脉的师兄妹了。”
      祁白这才明白他方才那句阴阳怪气的"手下人忠心尚且不论"是何意,忙道,“阁主!我确是受王婆婆所荐,持令而来,绝无二心!”
      李俶颔首,未再多言,只让她先行退下。待祁白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方才缓缓起身,行至窗前。太白山云雾缭绕,远处峰顶积雪皑皑。
      “李复…无名…”他轻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如今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数日后,含元殿上,风云变色。
      李俶一身郡王冠服,从容出列。朝阳透过殿门,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更显雍容气度。他稳步上前,将一系列铁证呈于御前:与吐蕃往来的密信、钤有私印的割地盟约、巨额的财帛流水……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皆直指当朝宰相李林甫通敌叛国、构陷忠良、贪墨营私之滔天罪行。
      殿内百官屏息,唯有李俶清朗的声音回荡:“陛下明鉴,此等叛国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安天下?”
      金殿之上,李隆基勃然震怒,这位权倾朝野、显赫一时的权相,终是高楼倾塌,树倒猢狲散。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在李俶冷静的操控下,看似完美落幕。
      退朝后,李隆基独召李俶至两仪殿。
      殿内暖香馥郁,兽炭烧得正旺,却莫名令人窒息。李隆基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暖榻上,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
      “俶儿,”皇帝信手捻起一册《贞观政要》,并不看他,“此次铲除李林甫,你功不可没。可想要什么赏赐?”
      李俶心知这是试探。想必是他肃清李林甫一党手段太过凌厉,已引帝王警觉,遂躬身应道:“孙儿别无他求。得蒙陛下信重,为君分忧,已是孙儿之幸。”
      “不必过谦,”李隆基语气温和,眼底却凝着冰,“你不仅查办了李林甫,更将凌雪阁整顿一新,朕没看错你。”他忽将书册搁在案上,“凌雪阁…如今在你手中,想必如臂使指?”
      “凌雪阁为陛下手中利器,自当忠谨可用,恪尽职守。”
      “哦?”李隆基目光骤然锐利,直刺向他,“那若朕此刻让你交出外阁主之权呢?”
      李俶神色未变,从容撩袍跪地,双手高举令牌,沉声道:“凌雪阁永为陛下之刃,雷霆雨露,俱是圣恩。陛下但有所命,臣无有不从。”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御案后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脊背上,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良久,李隆基方端过茶盏,淡淡道:“皇爷爷不过与你戏言一句,怎就当真了?这阁主你做得很好。”说罢挥袖令退,目光已落回书卷,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李俶行礼后,恭敬退出大殿,步履平稳地穿过长长的宫道,直至太极门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的模样,唯有广袖之下的指尖微微发凉,透出几分方才御前应对的艰险。
      此时雨势初歇,宫门口一辆马车静静候在路旁,车帘低垂,李俶步履未停,极自然地掀帘而入,将车外的寒湿与朝堂的诡谲隔绝于身后。
      李倓半倚车壁,指间扣着一卷《六韬》,目光凝在字句间,仿佛只是顺路,对紫宸殿中的惊涛骇浪毫不知情。
      车轮碾过雨后湿润的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
      李俶拂去袖间沾染的湿气,语气温和,全然不见半分才经御前试探的痕迹:“倓儿今日未与那两位少侠一同外出游玩吗?”
      李倓终于把眼睛从书里抬起,没什么情绪地瞅了李俶一眼,复又垂下,声音平淡无波:“已往别处去了。”
      “倒是可惜,”李俶语气里带着惋惜,“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
      话未说完,却被李倓冷硬地打断:“那又如何?”
      话音脱口而出的瞬间,李倓自己也僵了一下。他并非刻意针对李俶,只是“生辰”二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孔。往昔生辰,总有长姐李沁亲手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眉眼温柔地看他吃完……而如今,人去楼空,黄土白骨。巨大的失落与无法宣泄的悲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语气便下意识变得尖刻冰冷,如同自我保护的刺猬。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俶的声音低了下去,含着涩然:“倓儿……”
      李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涩意。他知道不该迁怒李俶,姐姐的死并非他的过错。可目光掠过兄长那张与李唐皇室血脉相连、颇得圣心的温润面容,那深埋的、对命运不公的怨愤,对这座吃人宫廷的憎恶,便缠绕上来,勒得他心生疼。他又要如何心平气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将脸转向窗外,只留给李俶一个紧绷的侧影。
      那无声的抗拒与压抑的苦楚,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为清晰。
      也许是近日李倓隐藏在外表下,越发软和的态度,也许是李俶今日被李隆基耗尽了心神,也或许都不是,李俶本已歇了宽慰之念,可凝视着那道倔强孤寂的侧影,心口骤然涌起难以言喻的疼惜。
      他倏然起身,非常突兀地将李倓揽进怀里,安慰说,“你还有兄长,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留你一个人。”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李倓浑身绷紧,下意识便要挣脱。李俶却不容他退避,手臂环得更紧。耳畔传来兄长温和的保证,李倓挣扎的力道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心底泛起自嘲。
      ——等你知道了我的谋划和我所做的事,你便不会这样对我了。
      察觉怀中人的抗拒渐弱,李俶竟生出几分不愿放手的眷恋,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贴近,令他感到一种罕有的安宁。正恍惚间,却听李倓硬邦邦地道:“说完了?还要抱多久?”
      李俶这才缓缓松手,扬起一抹带着安抚与期许的笑意:“几日后便是秋猎,为兄还未见过倓儿纵马驰骋、引弓射猎的英姿。”
      李倓似仍因方才的冒犯愠怒,别开脸不予回应。沉默片刻,竟是越想越气般,冷声道:“你该下车了。”随即不由分说地将李俶逐下车驾,全然不顾此处离广平王府尚有半程之遥。
      李俶独立于官道之上,身旁人流熙攘,眼前是渐行渐远的马车,怀中仿佛仍残留着拥抱的触感。他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忽然低笑出声:倓儿还跟小孩子一样。
      心中复又默念一遍,那笑意便又深了几分,冲散了方才从两仪殿带出的寒意与疲惫。方才车厢内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弟弟瞬间僵硬继而挣扎、最终又默许的姿态,以及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的驱赶都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
      他摇了摇头,理了理被李倓推搡时弄皱的衣袖,竟真的依言迈开步子,沿着长街,一步步朝广平王府的方向走去。
      雨后初晴,夕阳的金辉破开云层,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被任性丢在半路的王爷,而是在闲庭信步。
      夕阳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暖色,与周遭为生计奔波的行人交相呼应。他一步步走得安稳,心中盘算着柴米油盐与江山社稷,想着那个别扭又让人心疼的弟弟,只觉得这雨后长安的喧嚣人间,也并非全然冰冷。
      至少,还有一碗面,值得他细细琢磨,亲手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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