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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雪烬余心证   夜色如 ...

  •   夜色如墨,建宁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殿下认得方才那二人?”贺闲难掩诧异,开口打破了沉寂。那二人身份特殊,李倓冒险出手相救,事后却又不深究,实在与他平日厌弃皇室牵扯的态度迥异。
      李倓正将长剑归入案头剑架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微移,淡淡道:“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暂为盟友。”
      这解释合情合理,符合他一贯实用至上的作风。贺闲微微颔首,刚想顺着这思路探讨李林甫与无名联手背后的深意。一旁安静了半天的叶风眠却猛地“啊!”了一声,眼睛唰地亮起来,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关节,脱口而出:“我懂了!殿下定是看出凌雪阁新阁主就是广平王,想暗中助他,对不对?”
      贺闲:“……”擦剑的动作瞬间定格,帕子还捏在指尖,缓缓转头,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叶风眠——不知是该惊讶于这傻小子居然能猜到这一层,还是该感慨他在藏剑山庄这么多年,居然没因为这口无遮拦的性子被师兄们揍得下不来床。
      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声爆响,炸开一朵灯花。
      李倓冷笑,指尖划过剑鞘上繁复的云纹,冷冽的目光扫过叶风眠。
      叶风眠被那目光刺得后颈一凉,但到底相处了这些时日,他已经大致摸清这位殿下只是面冷,对自己人实则界限宽得很。他非但没缩回去,心里反而嘀咕开了:上次在醉仙居,乱箭嗖嗖飞的时候,您眼角余光可都没离开过广平王那头,他一有闪失您出手比谁都快!这反应,这架势,跟我师兄们护短时一模一样!
      贺闲适时地轻咳一声,截断他的话头,将焦点拉回正轨,“凌雪阁乃圣人尚为王爷时所创,历来直属于圣人。广平王殿下圣眷正浓,若由他执掌,也在情理之中。”
      “李隆基那般多疑的性子,纵使明面上将阁主之位给了李俶,背后又岂会真的放权?怕是少不了制衡手段。”李倓露出冷峭的笑,眼神锐利,仿佛已洞穿那九重宫阙之下的层层算计,“罢了,他们祖孙二人的权术游戏,由得他们自己去演。”
      他话音微顿,提起案上微凉的茶壶,斟了杯茶,继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讥讽与彻骨的疏离,“即便李俶当真坐稳了那位子,难道还会念及什么旧情,为我等行方便?他不亲手将剑刃抵在我喉间,便已算顾全那点微末的、皇家最擅粉饰的体面了。”
      他仰头将茶饮尽,仿佛要将某些不合时宜的情绪也一并咽下,再开口时已恢复一贯的平静:“逸之,长歌门江淮方面,可有消息传来?”
      贺闲神色一正,答道:“天道轩追踪到那辆自长安南下的马车形迹可疑,正往江淮方向去,护卫虽乔装打扮,实则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行踪诡秘。沿途已有弟子接力追踪,应该过段时间就有更确切的消息传来。”
      李倓眸光微闪,指尖在冰冷的茶杯上轻轻一点:“李林甫如今断臂求生,这车上装的,或许就是他最后的指望。”
      当夜广平王府
      猩红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吞噬了梦境中的一切。冰冷的棋枰再次浮现,其上黑白棋子错落,散发着不祥的幽光,如同命运布下的罗网。
      修罗慵懒地倚在棋枰旁,猩红的眸子里流转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恶意:“你倒有些本事,竟真让你寻到了破局的缝隙。只是,没想到算无遗策的‘李阁主’也有始料未及的时候啊。”他刻意拖长了“李阁主”三个字的语调,舌尖舔过尖牙,透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阳怪气。
      李俶执子,神色沉静如水,指尖稳定如常地落下一子:“我不过是个凡人,自然会有疏漏,有力所不及。”
      “哦?所以因你这‘凡人’的疏忽,判断失误,亲手将弟子送入死局。”修罗轻笑,一子落下,精准地吃掉李俶一片白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说不定还打草惊蛇,累得满盘倾覆。这阁主之位,拿着可烫手?”
      李俶沉默不语。棋盘之上,落子无悔,步步皆是抉择。可人非棋子,纵使身陷囹圄,也还有一搏之力。
      修罗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哼笑一声,带着几分无聊的嘲弄:“你倒是笃信你阁中之人。”
      “自然,”李俶回答得理所当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我身为阁主,若连他们都不信,凌雪阁的脊梁何在?人心若散,纵有千般利器,亦不过一盘散沙。”
      修罗似是觉得无趣,随手拂乱棋局:“嘴硬的小子。罢了,今日兴致已尽,改日再看你如何挣扎。”红雾翻涌,梦境倏然褪去。
      几日后,凌雪阁玄枢殿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姬别情大步走入,周身裹挟着一股尚未散尽的冷冽肃杀之气,衣摆沾染着露水与尘土,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他单膝跪地,声音沉凝:“阁主。”
      李俶自案后抬首,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属下奉命追踪南下马车,途中遭遇隐元会数次截杀,损失惨重。我等匆匆赶到预定地点时,拦截现场已是尸横遍地,我方弟子多数……已壮烈牺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然,仍有两名弟子重伤之下,犹自持刃与隐元会贼寇死战周旋,宁死不退。且……属下发现,现场痕迹显示,当时竟还有另一股不明势力也在左近窥探或追踪,意图不明。”
      姬别情双手呈上一叠被血渍浸染又干涸发黑的纸页,边缘残破,显然经过惨烈争夺:“万幸,最终从此车夹层之中,搜出这些。”
      李俶起身,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页。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带着血腥气的纸张时,静默了一瞬。殿内烛火安静燃烧,映着他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他没有立刻翻阅,只是那么拿着,仿佛感受到了其千钧之重。
      “本座知道了。”声音比往常低沉压抑了半分,如同暴风雨前窒息的云层,“辛苦了,下去好生休整。”
      姬别情沉声应喏,利落起身离去。
      李俶这才缓缓坐下,就着灯火,一页页翻看那些记录着李林甫通敌卖国、与吐蕃密使往来细节、甚至包括资金流向、许诺割地的铁证。每一页都触目惊心,足以将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碾碎万次。
      良久,他合上纸页,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敲,声音恢复了冷静:“传令,即刻安排龙怀岩一家,秘密撤离原住处。调百相斋精锐弟子,易容顶替,布下天罗地网。凌雪阁这场请君入瓮的戏,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当夜,李俶再度沉入那片猩红的梦境,与修罗对弈。
      棋局已是中盘,厮杀惨烈。修罗把玩着一枚漆黑如墨的棋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棋局对面气息越发沉静内敛的李俶,“怎么,李阁主丢了许多子,反倒想明白了?”
      李俶执子,并未立刻落下,目光扫过纵横交错的棋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蜕变后的通透:“最初,我确曾视人为棋,欲控其行止。结果步步受制,心为形役。”
      他顿了顿,一枚白子清脆落下,破开一角黑势,”后来方悟,棋子的命运固系于执棋者一念,但人……纵使身陷棋局,亦有其心志。他们可以选择如何落下自己的每一步,如何……直面这生死之局。”
      “哼,说得轻巧。”修罗的讥讽更甚,如冰锥刺骨,“凡人总会犯错,心志更易动摇。你若再错判一步呢?”他逼视着李俶,猩红的眼中满是恶意的期待,“下一次,赌上的又会是谁的命?谁的魂?”
      李俶沉默了一瞬,梦境中弥漫着无形的重压。那些牺牲的弟子、浴血的身影、苍白的脸色……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最终,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浓稠的血色迷雾,直视那猩红的眼眸,声音低沉却蕴含着磐石般的意志,一字一句道:“若因惧怕犯错而一味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便负了他们舍生忘死之心,更玷污了凌雪阁存在的意义。”
      说罢,他不再犹豫,落子如飞,每一步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洞悉全局的清明,攻势如潮,不再局限于一时一地的得失,布局深远。
      最终,一枚白子落下,定鼎乾坤!
      棋枰之上,白子胜两目!
      李俶拂袖起身,虽在梦中,身姿却挺拔如松,目光如炬,穿透猩红迷雾,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带着悲壮与决绝,响彻整个梦境:“我不知你究竟是谁,如何看待这纷乱棋枰、挣扎众生。但我凌雪阁上下,此身何惜?此志——不渝!”
      晨光微露,雕花窗棂将细碎的光影投在紫檀木书案上。
      李俶自那血色棋局的梦境中挣脱,醒来时枕畔赫然躺着两枚白子,正幽幽泛着冷光,正是昨夜棋枰上胜了修罗的那两子。修罗最后那句语焉不详的警告,“到**时,本座便看你如何选择,李俶——”,那个模糊的关键时点,任凭他如何凝神回想,也抓不住半分头绪。
      他按了按眉心,敛起纷乱的思绪,如常步入书房。墨香与旧纸的气息沉淀在空气里,他走向书案,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叠放的文书,正要坐下,身形却倏然一顿。
      镇纸下,压着一角素笺,那材质并非凌雪阁常用公文纸,显得格外突兀。
      “会是倓儿么?”念头刚起,便如野草般滋生。他昨日才拿到铁证,今晨便有此异动。李俶伸手移开镇纸,抽出那页素笺展开,上面竟是鄯州两处最为关键、布防严密的隘口详细驻军标识的清晰拓印。旁边更有一枚朱红私印的印记,其线条走向、细节特征,与方才他所看的密信中李林甫与吐蕃往来所用印记,分毫不差。
      一丝笑意,如春水破冰,猝然在李俶唇边漾开,驱散了连日凝重的疲惫与梦魇。能如此精准地将此物置于他案头,连凌雪阁暗哨都未曾惊动,除了他亲口下令“不必通传,不必拦截”的李倓,还有何人?
      纵然钧天君意图颠覆李唐,纵然兄弟间隔着仇恨与立场的鸿沟,纵然李倓连面都不肯露……这一刻,李俶清晰地感受到了血脉深处那根无法斩断的弦。他的弟弟,在对付李林甫这条毒蛇上,终究选择将最致命的武器,以这般别扭的方式,递到了兄长手中。
      是怕我查不到吗?李俶指腹摩挲着素笺边缘,不禁莞尔。
      “殿下。”李泌的声音打断思绪,他步入书房,目光扫过李俶手中之物,“证据确凿,可要即刻上奏?”
      “不急。”李俶指尖在案面上轻叩,发出沉稳的声响,眼神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奏章一上,便是图穷匕见,再无转圜。李林甫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爪牙遍布,须防其狗急跳墙。”他话锋一转,“凌雪楼那边,追踪龙怀岩的进展如何?”
      “凌雪楼已追踪到龙岩怀的下落。”
      李俶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划出一道轨迹,“派江潮与祁白那组人去。”
      李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同。
      李俶语气倏然转冷,带着浓浓的算计:“既要护住龙怀岩周全,更要助他保住怀中那封要命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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