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三十三、无间长安烬 池清川 ...
-
池清川低声禀报,“主上,我们的人禀报说,李林甫和吐蕃使者今夜在鸿胪寺对面的钟楼密会,李林甫已经到了一刻钟了。”
“好。”李倓眸光一凛,抄起手边长剑,与贺闲和叶风眠一同悄然潜近钟楼。
然而,甫一靠近核心区域,一个得意洋洋、令人作呕的声音便刺破了夜的寂静。
“闻人掌司,容苑主,别来无恙啊?”李林甫踱着方步,声音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恶毒愉悦,“怎地如此狼狈?是不是很意外?以为撤掉几个盯梢的,故作松懈,就能引老夫上钩?哼,这等欲擒故纵的粗浅伎俩,也好意思拿到老夫面前卖弄!”
他停在二人身前,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们的惨状,脸上的惋惜虚伪得令人作呕,眼神闪烁着残忍的兴奋和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你们那位新任阁主,到底是年轻啊!以为揪出个醉仙居,断了老夫财路,就能让老夫自乱阵脚,慌不择路地来见吐蕃人?真是天真!他故意撤走西市和鸿胪寺方向的暗哨,不就是想制造混乱假象,逼老夫动起来,好抓个现行吗?”
李林甫嗤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讥诮:“可惜啊可惜!他这点道行,还嫩得很!老夫不过是顺势而为,将计就计,略施小计放出点风声,他就把你们两个凌雪阁的栋梁之才,送进我精心准备的笼子里来了?”
李倓与贺闲身形骤停,紧贴冰冷的墙壁。贺闲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李倓眸光锐利,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三人屏住呼吸,借着残破窗棂的一道狭窄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李林甫身着深色便服,背着手,正居高临下地踱着步,脸上挂着虚伪的惋惜,眼神却闪烁着兴奋和得意。
他身前不远处,闻人无声与容闲被手臂粗细、泛着乌光的特制铁链死死捆缚在地,两人皆浑身浴血,容闲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仍在缓缓渗血,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闻人无声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骨折,嘴角挂着凝结的血沫,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如同濒死的困兽,燃烧着不屈的怒火。
他们周围,围着一圈气息阴冷、眼神麻木空洞的黑衣杀手,以及数具关节处包裹着精钢的狰狞傀儡。一个戴着面具、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般静立在李林甫侧方,气息诡谲难测,正是无名。
“啧啧啧,”李林甫摇头晃脑,语气愈发得意,“看看你们这副模样!身经百战的凌雪阁掌司与苑主,竟成了瓮中之鳖!你们那位新阁主,非但算计落空,还平白折了左膀右臂,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依老夫看,他合该早早退位让贤,把这凌雪阁乖乖交还于我掌管才是!”
闻人无声与容闲嘴角溢血,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就在数个时辰前,一条来源指向凌雪阁潜伏在鸿胪寺外围的暗桩的线报,出现在归辰司,线报声称:李林甫与吐蕃新到使者阿史那摩真,将于今夜子时在钟楼密会。
闻人无声深知李俶正在长安布局应对李林甫可能的后招,且阁中内鬼尚未揪出,他与容闲商议后,认为此情报若为真,则是获取通敌铁证、甚至抓住吐蕃使者的天赐良机,稍纵即逝,即便有诈,以他们二人的身手和经验,脱身应当不难。
出于对职责的极端负责、对揪出内鬼的迫切、以及对自身能力的自信,闻人无声和容闲决定先行探查,力求速战速决,拿到证据或确认情况后再立刻上报阁主,以免贻误战机或因内部泄密再次失败。
岂料,这根本就是隐元会与李林甫联手布下的绝杀陷阱。
甫一踏入顶层,便遭早已埋伏在此的傀儡与杀手伏击,那些傀儡行动迅捷无声,杀手配合默契狠辣,容闲虽凭借超凡听觉和感知,第一时间察觉了数处陷阱和偷袭,并出声预警,但对方人数众多且配合精妙,更有傀儡悍不畏死。
——无名与李林甫联手了?
这个发现让暗处的李倓心头剧震,寒意陡生,更对无名散发出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好了,旧也叙了,该送二位上路了。”李林甫狞笑着,挥了挥手。
“铛——!”
就在李林甫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匹练般的凌厉剑光,毫无征兆地自李倓等人藏身的破窗处激射而入,“锵啷”一声巨响,竟将捆缚闻人无声的最粗那根玄铁锁链应声斩断!火星四溅!
几乎在剑光落下的同时,贺闲的身影便紧随而至,清越的剑鸣铮然响起,剑势如行云流水般,瞬间格开数把匕首与弯刀。
李倓如同洪荒凶兽,裹挟着劲风,撞破残窗悍然杀入。长剑出鞘,剑身嗡鸣,隐带龙鸣之声,剑光精准无比地直刺傀儡肘、膝、颈项等关键连接处的薄弱缝隙。只听“咔嚓”、“嗤啦”几声金属断裂和撕裂声,两具傀儡瞬间关节崩碎,瘫倒在地。
他眼角余光扫过无名。对方在变故突生时身形微动,一股阴冷、粘稠、带着强烈死寂的气息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这气息……与他先前所见的幽天君完全不同,李倓心头疑云大盛,但此刻救人要紧,无暇细究。
“拦住他们!格杀勿论!”李林甫惊怒交加,嘶声力竭地厉吼。更多的杀手和傀儡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从阴影中、从腐朽的梁柱后疯狂扑出,刀光剑影瞬间填满了空间。
刀剑碰撞的火星如同暴雨般四溅,劲气纵横撕裂腐朽的木梁,碎屑纷飞。贺闲剑光清雅,迅捷无伦,在重重刀光中护住重伤的闻人无声,且战且退,剑尖每一次点出,必有一名杀手痛哼后退或兵器脱手。李倓则爆发出堂皇霸道的威势,剑气如怒涛狂澜,硬生生在傀儡群中撕开一道缺口,身形一闪,已至容闲身侧,一把抓住容闲未受伤的右臂,将其稳稳拽起护在身侧。叶风眠虽慢了半拍,但重剑已然在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峰插云景!”,狂暴刚猛的剑气如同飓风般暂时阻断了从侧翼扑来的追兵!
三人配合默契无间,李倓护住容闲,贺闲架起闻人无声,撞破钟楼另一侧早已腐朽不堪的后窗,木屑纷飞中,如同挣脱牢笼的大鹏,向着下方沉沉的夜幕疾坠而去!几支追射的劲弩破空而至,“哆哆哆”几声闷响,狠狠钉在他们刚才立足的窗框上,尾羽兀自震颤不休。一场精心布置、志在必得的围杀,因这意外而强悍的搅局者,功败垂成。
确认甩开追兵,几人在一处荒废院落停下。闻人无声喘息稍定,抬眼看向救命恩人,当看清李倓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建宁王?!容闲强忍伤痛,抱拳道:“多谢几位侠士救命之恩!此恩铭记于心,他日必报!”
李倓随手挽了个剑花,甩去剑尖血珠,姿态从容,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报恩不急。二位……”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弥漫,“不如先满足我一点小小好奇?”话语一顿,“你们那位神秘的新阁主……究竟是谁?”
闻人无声挺直脊梁,声音虽虚弱却斩钉截铁,“阁主身份乃本阁机密,请恕我等——无可奉告!”
李倓眼中闪过一丝的赞赏,这二人重伤至此,骨头倒硬。他不再追问,只留下一句“保重”,便与贺闲飘然离去。
闻人无声与容闲拖着伤体,几经周折,终于通过凌雪阁在长安的隐秘渠道,将钟楼遇伏、李林甫与无名勾结以及被建宁王所救的紧急情报,火速传递至仍在长安的李俶手中。
广平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泌低声道:“殿下,暗线回禀,今日傍晚有一辆马车悄悄从李林甫一处不起眼的别业出城,往江南方向去了,护卫看似寻常,实则皆是好手,行迹颇为可疑。”
李俶点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醉仙居虽被翻了个底朝天,却寻不到那最关键的几样东西。书信、账簿、印信……这些能真正钉死他的铁证。”
“长安如今风声鹤唳,他比谁都慌。越是这样,他越会忍不住去亲眼确认那些要命的东西是否安然无恙,甚至会忍不住将它们转移到一个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新巢穴。我们只需卖他一个破绽。”
李俶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他自己就会忍不住动起来,我们只需要看着他,跟着他,他就会为我们指明通往那铁证的路。”
此时,门外心腹低声禀报,声音急促:“殿下,有归辰司密报传来。”
李俶与李泌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等二人看完了内容,李泌叹息道:“闻人掌司与容苑主也是忧心阁中内鬼与证据,情急所致,行事才略显操切了。所幸吉人天相。但也叫我们看清了,李林甫与无名的联手,远比预想得更深。”
“李林甫今夜闹这一出声东击西,应当就是为了掩护那辆南下的马车,”李俶点点头,“只是我原以为他与隐元会不过各取所需,今夜看来,却是牵连颇深,派去追踪的弟子,想必也是九死一生,”
他略一沉吟,决断道,“让姬别情带一队人跟过去,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俶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诸多线索纷至沓来。
他之前派人查邠王李守礼,发现其与上任玄天君千丝万缕的联系。
谭素衣曾交给他的关于李倓在吐蕃的近况,提及李倓与玄天君李复往来密切。
圣人曾无意提及钧天君向来出身皇室。
李倓那远超寻常郡王的资源、手腕、对朝堂隐秘的惊人洞察力,以及继承了李守礼之前的诸多人手……
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如同破晓的晨光,骤然刺穿所有迷雾,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李倓。
他的弟弟,建宁王李倓。
便是那搅动天下风云、意图颠覆李唐的——现任钧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