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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孤影送白龙   建宁王 ...

  •   建宁王府书房
      "主上,广平王殿下驾临。"池清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中透着习以为常,毕竟这已是广平王本月第六次不请自来了。
      李倓搁下手中密报,指节按压着太阳穴。心中烦闷悄然滋生,其中还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看穿的狼狈。自那夜在广平王府被李俶半是强求半是示弱地留下同眠后,局面便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滑去。
      那晚之后,李俶仿佛笃定凿开了他冰冷外壳下的缝隙,窥见了他不肯宣之于口的默许,便开始了这得寸进尺的侵扰。起初,李俶遣人送来糕点或是汤药,无一例外被他冷着脸、连人带物拒之门外。李倓以为这样便能斩断这荒谬的联系。
      岂料,隔日,李俶竟亲自提了食盒登门。他放下点心,只如常关切几句“倓儿身体可好”、“公务莫要太劳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昵惹他翻脸,也不容他彻底无视。李倓胸中憋着的那股无名火无处可发,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俶在他眼皮底下,将这份得寸进尺演绎得越发自然,间隔也从三五日缩短至三两日。
      今日,他又来了。
      “倓儿,今日新做的玉露团,你尝尝。”李俶步入书房,将右手的食盒置于案几之上,动作熟稔。
      李倓抬眸,目光冷淡地扫过兄长,依礼起身:"不敢劳烦殿下。"心中却忍不住腹诽:你整日无事可做吗?成天都在钻研如何做点心吗?你是笃定了我不会把你轰出去吗?
      李俶恍若未闻他话中的疏离,竟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更为精巧的小木盒,含笑递到他面前:“为兄试了许多次,也不知手艺可曾生疏了些?”
      李倓狐疑地接过,指尖挑开盒盖。待看清里面静静躺着的竟是一只五彩羽毛扎就的毽子时,他几乎要气笑了。李俶这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李倓早过了玩这等稚童玩物的年纪!这毽子,合该给他身边那个的护卫才是!
      思绪触及护卫,李倓眼神微凝。李俶身边的近卫自上次上元灯会遇险后便换了人。他本以为会换个稳重可靠的,结果竟又是个半大孩子!不过李俶圣眷优渥,自有凌雪阁高手环伺。呵,凌雪阁也不怎么样,竟然还能让唐门的杀手追杀他到灯市上,差点便血溅当场!
      就在他神思飘远之际,李俶已静候了片刻。见弟弟目光放空,李俶只当他忆起了幼时一同玩耍的光景,心中微暖,自然而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李倓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顶,温声唤道:“倓儿……”
      指尖触感温热,李倓却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到,猛地一个激灵站起身,那双一贯冷漠的眸子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盯住李俶,无声质问:你做什么?!
      惊怒几乎冲破惯常的冷硬面具,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绷紧,重拾那份刻板的恭敬:“谢殿下厚意。只是殿下公务缠身,实在不必费心于此等琐事。”
      李俶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推拒,自顾自温声道:“为兄近日确有几桩要务缠身,怕是有几日不便过来了。这毽子权当是这几日的歉礼。”言罢,他不再看李倓是何表情,从容起身,“为兄告辞,倓儿不必相送。”袍袖微拂,人已转身离去,留下满室清冽的檀香与兀自僵立的李倓。
      李倓盯着那离去的背影,攥紧的拳头几乎要将手中的小木盒捏碎。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真想连盒带物狠狠砸过去!他就不该……不该在李俶遇险后鬼使神差地去探望!
      “池清川!”他压抑着恼火唤道。
      “属下在。”
      “把这些……”他指着案上的食盒和毽子,话到嘴边却又生生顿住,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改口道,“……把这个,”他点了点装着毽子的木盒,“拿去我房里,放架子上。”至于玉露团,他随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度恰好,是他幼时嗜甜、如今却无人知晓的口味。自姐姐走后,再无人知晓。可李俶送来的糕点,却总是不偏不倚,正合心意。他一边咀嚼着那份熟悉又恼人的甜意,一边重新拿起方才藏起的密信,目光沉入南诏的谋划之中。
      日子如流水,转眼便到了李倓率使团护送回纥新汗册书离京的前夕。这些时日,李俶依旧风雨无阻地前来叨扰,而李倓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无效反对,早已让李俶在王府内获得了不必通传的特权。
      此刻,李倓独自坐在王府后园的凉亭里。想到上次离京,还是同姐姐远嫁吐蕃……
      ——长安,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提起手边的酒坛,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脚下散落着数个空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酒气。
      李俶寻至书房不见人,叫谢长安寻了,匆匆赶至后园。踏入亭中,便见李倓一手撑着沉重的酒坛,坛底磕在石桌上发出闷响,正仰头豪饮。脚下狼藉,显然已不知喝了多少。
      李俶走近,“昨天的点心好吃吗?”
      李倓头也不抬,瞧也不瞧李俶一眼,语气不耐烦的说,“喂狗了”,说罢,又提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大口。
      李俶听了倒也不生气,目光扫过弟弟醉态,接着问,“我给你扎的毽子……”
      “扔了!”李倓不耐地打断,将酒坛重重顿在石桌上,发出沉闷声响,带着浓重醉意的语调满是讥诮,“多大的人了?谁还玩儿那个!”
      见他醉态明显,李俶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在他眼前轻晃:“醉了。”
      “没醉!”李倓烦躁地挥开他的手。
      李俶轻叹一声,带着几分纵容,“醉了,醒着对我必然是恭敬有礼,”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含着真切的心疼,“也好,一醉忘忧。”
      “忘?!”这个字眼如同火星落入火药桶。李倓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身体因酒意和激动而微微摇晃。他低着头,一步步逼近李俶,周身散发出浓烈的怨愤,如同受伤的孤狼,“姐姐是怎么死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
      他猝然伸出双手,狠狠抓住李俶的双肩,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兄长,声音因痛苦和愤怒而嘶哑颤抖:“李俶!你告诉我!她一个女子站在乱军阵前的时候,你们满朝男儿——在干什么?!啊——?!”这声质问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也撕裂了他长久以来筑起的冷漠。吼完,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身体一软,重重跌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双眼紧闭,仿佛沉沉睡去。
      自始至终,李俶都未曾闪避。他默默承受着弟弟的质问与推搡,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痛楚、怜惜与无力回天的沉重。
      待李倓伏案不动,呼吸渐沉,李俶才缓缓走近。他伸出手,带着无奈到近乎宠溺的意味,极轻地在那颗倔强的脑袋上弹了一下,低声嗔道:“火药倓儿……”指尖随即落下,温柔地拂开李倓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
      他凝视着弟弟沉睡的侧脸,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自责与后怕:“讲点儿道理啊,积弊颇深,朝夕怎改,”他顿了顿,喉间微哽,“少时,我羽翼未丰,护不住你们姐弟,”目光落在李倓身上,那份失而复得的珍视几乎要溢出来,“如今只剩下你,”他微微俯身,如同幼时哄劝闹别扭的弟弟,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李倓发顶,近乎恳求:“信我一次,啊?”
      然而,就在这片似乎被温情笼罩的静谧之下,在李俶看不见的角度,那伏在石桌上的身影,紧贴着冰冷桌面,一双清醒的眼骤然睁开,满是坚定和恨意。
      李俶又静静地守了片刻,感受着掌心下弟弟似乎因温暖而放松了些的身体,解下自己身上尚带着体温的外氅,小心翼翼地披在李倓单薄的肩背上,将每一个边角都仔细地掖好,不让一丝寒风侵入。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后一步,深深看了一眼伏在石桌上、被他的外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弟弟。阳光下,李倓的身影显得格外安静,仿佛卸下了所有尖锐的刺,只剩下沉重的疲惫。
      “好好睡一觉,倓儿。”李俶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疼惜,“明日,让池清川给你煮碗醒酒汤。路上,保重。”说罢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庭院。
      次日,长安城外
      晨风带着料峭春寒,卷起驿道上的轻尘。由建宁王带队的使团队伍已整装待发,旌旗猎猎,车马辚辚。李倓端坐于骏马之上,面容冷峻,目光扫视着队列,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倓儿。”李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肃静。
      李倓勒马转身,只见李俶独立桥头,素袍清雅,“殿下亲送,臣弟惶恐。”他语气疏离,刻意避开兄长眼底的关切。
      “多加珍重。万事小心。为兄在长安等你归来。”
      “长安有殿下,自然安稳。”李倓语含讥诮,不再看他,勒马高喝:“启程!”烟尘滚滚,决绝而去。
      李俶孤影独立于灞桥,久久凝望着烟尘散尽后空荡的驿道。春风卷起他素色的衣袂,他拢了拢衣袖,转身,“该去太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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