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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弈毒叩死生   书房门 ...

  •   书房门轻轻合上,苏无因与苏止期静静守在门外。李泌的目光落回正厅那道既灵动又危险的身影上,拈起一枚白子,轻轻点在棋盘一角,声音沉稳:“殿下身边那位佩铃的姑娘,似乎不一般?”
      李俶指尖摩挲着黑子,仿佛未闻其言,目光专注地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片刻后,一枚黑子落下,他才抬眼,“长源先生少年时就聪慧过人,才华名动京城,深得陛下器重。然先生突然醉心黄老,栖隐山林,此番骤然入世,不知……所为何来?”
      李泌落子的动作一顿。他听懂了李俶言语间的审视,坦然迎上目光,声音清朗坦诚:“殿下明鉴。李泌生于微末,蒙苏师不弃,授以文武之基,复得圣人垂青,委以侍读之职,此恩此遇,泌不敢或忘。泌虽愚钝,愿效微薄之力,以报师恩国恩。”
      李俶颔首,不置可否,静待李泌下文。
      “久闻殿下棋艺卓绝,不如对弈一局?黑白之间,或可见微知著。”
      “固所愿也。”
      一时间,书房内只闻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李俶棋风沉稳大气,布局深远。李泌则灵动缜密,机变百出。黑白纠缠,杀伐隐现。最终,李俶凝视棋局良久,投子认负,坦然道:“先生棋高一着,俶认输了。”
      棋罢,二人煮茶论道。李泌纵论时局,剖析李林甫党羽之隐伏、藩镇之隐患、朝堂之倾轧,句句切中要害,见解之深、格局之阔,竟与李俶心中筹谋暗合。李俶眼中异彩连连,李泌亦感相见恨晚。一番深谈,气氛融洽。
      就在论道将毕,引为知己之感渐浓之际,李俶神色微凝,从怀中取出信函推向李泌。
      “先生高才,洞烛机先,令俶叹服。此乃圣人密旨,着俶亲启。旨意言明,若遇先生归京,当以师礼待之,拜先生为谋主,共掌凌雪阁之机枢。”
      李泌神色一凛,目光落在那份密信上,火漆印纹确为宫中特制。他看向李俶,眼神复杂:“殿下之意……”
      李俶抬手止住李泌的话,温润表象下锐意尽显:“圣意已明,然俶拜师,非仅为遵旨。适才一局手谈,一番论道,先生之才、之识、之忠,已令俶心折。先生洞察人心,深谙权谋,正是俶亟需之良师益友,凌雪阁不可或缺之砥柱!”
      “然,”他话锋一转,“先生既为俶师,亦为我凌雪阁谋主,俶有一问,关乎阁中根本,望先生教我。俶初掌此阁,令牌在手,号令或可行。然先生以为,俶当如何令阁中上下真心信服,而非仅慑于令牌之威?”
      李泌沉吟片刻,肃然道:“殿下持阁主令牌,号令所至,阁中上下自当遵从。然‘心悦诚服’四字,非令牌可予,亦非殿下躬身示好、逐一折服可速成。人心如渊,信任需以行动自证,尤在此暗流汹涌之际。”
      李俶闻言,温润如玉的面具悄然褪去,显露出藏在温和下的冷冽与睥睨:“当下之急,非是俶去求取众人信任。令牌既在俶手,阁中诸人,无论忠奸,皆为俶所用之刃。”
      “俶所需者,乃诸刃之‘利’与‘向’。故,应是那些潜藏于暗处、心怀叵测或犹疑观望之辈,该思量如何……取信于我!”
      “他们需以行动证明其能、其忠、其价值,证明自己非李林甫遗毒,非阁中蠹虫,而是堪为俶手中利刃的可用之才!”
      “先生以为,”他反问道,字字铿锵,“此策,是也不是?”
      李泌眼中精光大盛,抚掌而赞,“妙!殿下洞悉人心,直指关窍!此乃‘以静制动,引蛇出洞’之绝妙高招!非但可甄别忠奸,更能使能者自显,庸者自退!最终汇聚于殿下麾下者,必是见识过殿下手段格局、心服口服之辈”
      李泌言罢,起身,面向李俶,郑重整理衣冠,“承蒙殿下不弃,以师礼相待,委以谋主之责。泌,必竭尽所能,辅佐殿下,肃清阁内,匡扶国器!”
      李俶亦起身,神色庄重,对着李泌深深一揖:“得先生相助,俶之幸,凌雪阁之幸!自今日起,先生便是我李俶之师,凌雪阁之谋主!”
      待师徒名分既定,气氛更为融洽,李俶才仿佛想起什么,将话题带回:
      “至于方才先生所问的谭素衣……”他语气恢复温和,“她确与隐元会有过接触,受其邀约,但并未真正加入。如今,她与隐元会之间,更像是互有所图的联手。”
      见李泌神情凝重,李俶补充道:“她口中‘奴婢’,不过是枷锁下的自嘲。我早已为她销去奴籍。她曾许我三问,言明凡我所问,必如实相告,不问缘由。一问,换她一枚玉蝉。”
      李泌沉吟:“若殿下问及隐元会核心,或凌雪阁之事呢?她又是否会守口如瓶?”
      李俶摇头,“除了她矢志不移的‘图谋’,这世间万物于她眼中,恐怕皆是浮云过眼,兴味寥寥。”
      “倒是个奇人。”李泌叹道,“可需遣人跟着?”
      李俶闻言,竟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忌惮:“非是不愿,实乃不能。并非我信她,而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连我也无从得知,她如今的毒术已至何等境界。若贸然窥探,被她发现恐这长安城年关的雪,便要染上几分不该有的‘红’了。”
      李泌神色一凛,不再多言。
      数日后,河西酒馆
      阳光透过窗纸,在酒馆二楼雅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谭素衣蜷在窗边的胡床上,指尖捻着一枚殷红的干果,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街景。
      雅间内,除却窗边慵懒的少女,便是面色凝重的朱天君卢延鹤、气息幽深的幽天君无名,以及姗姗来迟的钧天君李倓。
      李倓甫一落座,无名便开口道:“剑圣拓跋思南,武力冠绝当世,寻常手段难伤分毫。”他顿了顿,语意直指核心,“素衣姑娘的‘小玩意儿’,该派上用场了。”
      谭素衣依旧望着窗外,头也未回,漫不经心道:“放心,只要他老人家热心肠,非要来南诏这趟浑水里插上一脚,保管叫他死得悄无声息,又合情合理。”
      密议进入正题,烛火摇曳下,是卢延鹤低沉的分析,李倓冰冷的决断,无名沙哑的补充,间或夹杂着谭素衣偶尔抛出的毒理见解。
      最终,一个杀局浮出水面:由卢延鹤暗中推动,营造中原武林百家争鸣、国力鼎盛、隐有向南诏、吐蕃扩张的不可阻挡之势,引动周边诸国强烈不安与反弹。再由李倓亲手推动南诏反唐事件,诱使中原武林精锐与大唐边军精锐深陷泥潭,不断消耗李唐根基。待时机成熟,便将拓跋思南一举诱杀,打击皇室威信,斩断武林正道中流砥柱。
      密议已定,众人散去,不留一丝痕迹,只余雅间内弥漫的淡淡酒气与阴谋的余温。
      广平王府,黄昏
      谭素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踩着庭院小径上未化的残雪,慢悠悠地晃向临水的亭子。早膳后,苏止期曾告知她今日建宁王要来,殿下特意吩咐“若她不想见,可不必出现”。
      李俶向来不拘束她,她更不喜与生人虚与委蛇,只是李俶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前预警,先前不惜许了一枚玉蝉让她打听此人,倒勾起了她几分兴致。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值得李俶这般殷勤。
      谭素衣掀开厚毡帘一角,身影滑入亭中。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清甜的糕点气息。她的目光越过氤氲的茶烟,瞬间便锁定了客位上的那抹身影。李倓端坐如塑,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面前一盏热气袅袅的茶上。
      李俶正将一碟精致的点心推向李倓手边,温言道:“尝尝我做的玉露团,不知可还如幼时般和倓儿口味。”
      李俶见她突然进来,温润的笑意未减分毫,不动声色地将李倓往自己这边轻拉了一下,介绍道:“倓儿,这是谭素衣,府中延请的大夫,于岐黄一道造诣颇深。”
      因着谭素衣这突如其来的出现,李俶当时并未察觉,自她踏入亭子的那一刻起,李倓原本因兄长话语而微微放松的肩线,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仿佛一头被惊扰的孤狼,瞬间进入了最严密的戒备。
      就见谭素衣莲步轻移,径直走到李倓面前盈盈下拜:“初次见面,建宁王殿下。”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刺入李倓冰封的眼底。唇角勾起近乎挑衅的弧度,一字一顿,在炭火噼啪的寂静里,清晰无比地吐出问候:“安——好?”
      李倓坐着没动,仿佛那声问候不过是风吹过耳。可广袖底下,五指已缓缓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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