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寒辕暖痕存   风雪抽 ...

  •   风雪抽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李俶却似浑然不觉,只顾着朝宫门转角那辆玄色马车走去。
      苏无因已先行回府,偌大宫道只剩他一人。可那辆马车停在那儿,像风雪里一块突兀的暖炭。
      李倓……竟会来宫门接他?
      这念头反复翻腾,比两仪殿里帝王那番诘问更让他心绪难平。若是幼时那个眼盛星河的弟弟,自不必讶异。可如今的李倓,是在宫门冷硬道别、在府邸拒人千里、在朝堂讥讽他"堵船"的孤峭身影。他周身竖起的冰墙,连长安的寒风都难穿透,遑论主动示好?
      想不通。
      这"想不通"于惯于揣度人心的广平王而言,实属罕见。这感觉陌生又新奇,像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搅动了他因帝王威压和凌雪阁重担而凝滞的心绪。
      疑惑归疑惑,抑制不住笑意,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攀上了李俶唇角,驱散了眉宇间深重的疲惫与寒意。
      马车前,车夫放下脚凳。李俶抬手,修长的手指搭上厚重的车帘,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将其掀开。
      暖意扑面而来,车内光线略暗,一盏固定在车壁的琉璃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光晕的中心,李倓端坐其中。
      见人来了,李倓抬眼,视线在李俶脸上停了一瞬。确定了这人没事后,眉梢那点紧绷便散了,随即偏开眼,低头盯着手里那卷兵书,仿佛那页上真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李俶的视线落在弟弟侧脸上,方才心中的那点意外和笑意,化作了满满的暖。
      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车厢内顿时只剩下微妙的寂静。
      “倓儿,久等了。”
      李倓捏着书页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凹痕。李俶不再多言,没有试图打破这份刻意制造的疏离。
      马车在风雪中平稳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地响着。李倓始终维持着那个僵硬而冰冷的姿态,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到李俶平静又柔和的面庞时,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才终于松动了
      ——至少,人看起来是完整的,没有被拖下去治罪,也没有狼狈不堪。
      终于,马车缓缓停驻。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广平王府到了。”
      风雪呼啸,李俶转身步入府门。他知道,李倓的马车并未走远,他也知道,下次相见,弟弟眼中的冰霜只会更厚,言语只会更冷。但今日宫门外风雪中那辆等待的马车,终究是这冰冷棋局里,真实存在过的暖痕。
      广平王府正厅
      谭素衣斜倚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脚踝银铃随着她无意识的轻晃偶尔叮铃一响。她正捻着一枚玉蝉,对着光细细端详蝉翼的纹理。
      “殿下回来了?”她闻声抬眼,那张犹带婴儿肥的脸颊绽开明艳笑容,唇角恰到好处地扬起,露出一颗俏皮的小虎牙。目光扫过李俶肩头未化的雪痕,笑意深了些,“风雪催人,幸得建宁王府的‘金舆玉辇’护驾,殿下此番入宫,想必步履生暖吧?”她刻意咬重“金舆玉辇”四字,眼中流转着“我可瞧得真切”的狡黠光亮。
      李俶温润一笑,对这蜜糖淬毒的软钉子习以为常:“嗯。扬刀大会的刀光,没晃了你这双慧眼?”
      “晃眼倒不至于,谭素衣放下玉蝉,起身行至桌边,随手拿起一只空茶盏把玩,“杨掌门剑气太寒,冻得人兴致缺缺,李道长规矩太重,没劲,倒是李太白……”她眼波流转,漾起真切的欣赏,“诗酒风流,剑意天成,‘海天孤鸿’在他手中,才算有了几分‘飘零天地一沙鸥’的意境。”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话锋倏然一转,“不过嘛,刀剑再利,也斩不断儿女情长。唐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小姐,竟被柳家三公子一把‘平平无奇’的刀,勾走了魂儿?”
      她倚着桌沿,双臂交叠,微微倾身向李俶,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海天孤鸿’,好名字,也好大的煞气。殿下觉得,这名字是预兆,还是诅咒?”
      “后来呢?”李俶端起茶盏平静地问。
      谭素衣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讽意的笑:“后来?自然是去了更热闹的戏台子——西南五毒教。”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教主魔刹罗玩失踪,留下个烂摊子。乌蒙贵盯着教主之位,眼珠子都绿了。曲云坐在宝座上摇摇欲坠……”她摊开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眼神却冷冽如冰,“唐大小姐带着一身算计去添柴加火,这出戏,想不热闹都难。
      李俶看着她:“浑水才好摸鱼。只是你,深入苗疆毒瘴,总不会只为看戏?”
      谭素衣脸上的笑容加深,“看戏?”她轻哼一声,从腰间锦囊中拈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瓶身素净无纹,只在瓶塞处系着一缕细细的红绳,“我是去送道具的。”
      “曲云啊,为着五毒教这烂摊子,还有那个为她跳了万蛊血池、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孙飞亮……愁得形销骨立。”她声音放轻,凑近李俶,“我看着心疼,就把自己刚配好的解药送了她一瓶。”
      谭素衣指尖轻点青瓷瓶口,唇角弯起一抹得意的笑:“曲云姐姐收下这药时,手抖得厉害呢,唐大小姐倒是干脆利落,接了这瓶子,看也不看就收进怀里。”瓷瓶被随手抛起又接住,“我走那天,瞧见唐大小姐摸着柳静海送的玉环发呆,”
      她歪头一笑,天真烂漫中透着一丝残忍的兴味,指尖在桌面残留的水痕上画了个圈,“她腕子上的青筋突突跳着,想必是盼着尸毒尽褪后,能稳稳戴上这定情信物吧?”
      谭素衣忽然停下动作,指尖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念头绊住了,“啊呀!好像忘了跟唐姐姐提一句,那药性子有些……‘活泼’”,她一边想着一边摊开掌心,眼神无辜又带着点苦恼,“若是用了,丹田里的气儿……怕是要像三月的柳絮,风一吹”,指尖倏地张开,做了个纷扬消散的手势,“飘飘荡荡,再也聚不拢了呢。 ”
      ——也不知无名那老头能不能打听到后续。这么精彩的戏,错过了多可惜。
      “这次来京,打算住多久?”李俶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谭素衣立刻变脸,捏着嗓子,做出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纤指拽住李俶的袖角假意抽泣:“呜呜……殿下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吗?那个冷冰冰的建宁王有什么好?哪像我,还会给殿下讲江湖趣事解闷儿……呜呜,可怜我无依无靠,只能在这广平王府里当个小小的‘奴——婢——’”她将“奴婢”二字拖得又长又哀怨,还偷偷抬起湿漉漉的眼睫觑李俶的反应。
      李俶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抽回,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八风不动的神情。
      谭素衣顿觉无趣,瞬间收了神通,撇撇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没劲透了!呆多久?看本姑娘心情咯!”她伸了个懒腰,舒展的肢体带着猫儿般的慵懒,“反正这‘奴籍’的金印烙在骨头上,擦也擦不掉,自然是随殿下心意咯。”
      李俶听罢,不再看她。正欲开口,便见苏无因已引着一位身着素色文士衫的年轻男子步入厅中。男子眉目疏朗,气质清雅从容如空谷幽兰,眼神沉静而睿智,正是李泌。
      “殿下,”苏无因正要引荐,李俶已含笑起身,步履间带着真诚的喜悦迎上前,“长源先生!久闻先生经天纬地之才,俶心仪已久,只恨无缘得见!”他热忱地扶住欲行礼的李泌,“先生一路辛苦,不知俶是否有幸,邀先生书房小坐,手谈一局,煮茶论道,聆听高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