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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亭深锁寒毒 残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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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的余晖彻底没入天际。广平王府临水的亭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谭素衣那句问候悬在半空,李倓纹丝未动,紧紧盯着谭素衣,搁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
李俶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维持着温润的笑意,“素衣看来是见过倓儿。”
“嗯?对呀,”谭素衣眼波流转,仿佛刚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纤白的手指拂过腰间装着碧玉蝉的锦囊,“建宁王殿下风采依旧呢!您说对吗?殿下。”
她语带双关,笑靥如花。那“风采依旧”四字,落在李倓耳中,分明是在提醒河西酒馆密议时,他这位钧天君的冷酷决绝。而她看向李俶的眼神,更带着一丝促狭,仿佛在说:看,你心心念念的人,如今这副模样。
李倓心头一紧,目光剜向谭素衣,却在掠过李俶带着关切的脸庞时避了一瞬。
瞧着二人间微妙流转的氛围,谭素衣神色玩味,那抹挑衅化作天真烂漫的笑意,眨眨眼道:“看来殿下也这样认为呢!”这含糊的“殿下”,不知指向的是李俶还是李倓。
李倓紧抿的嘴唇终于动了动,:“殿下这位大夫看着年轻,想必另有独到之处。只是这穿着行事,倒颇似江湖传闻中的…”
谭素衣笑吟吟地认下身份,转头看向李俶,“殿下觉着呢?”
“素衣,”李俶温声开口,瞧着李倓越发冷峻的脸,神色无奈,“莫要顽皮。”年关将近,他好不容易才将李倓请来府中小聚,实不愿被谭素衣三言两语搅散。
未曾想,这话却让李倓心头怒火骤起。好好好!他方才还在忧心李俶不知谭素衣底细惨遭毒手,结果李俶不仅心知肚明,言语间竟还维护这剧毒女子!他倒是对这毒蛇信任得很!
见李倓面色更寒,李俶心中苦笑,思索着方才话语是否不妥,更苦恼如何安抚这随时可能拂袖而去的弟弟。
一旁的谭素衣看着这对兄弟间无声流转的暗涌,顿觉这场面可真真是太有意思了。她轻笑道:“素衣忽然想起还有几味药要配,就不打扰两位殿下‘叙旧’了。”
亭内重归静谧,唯有炭火噼啪。李俶的目光几乎黏在李倓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温柔:“素衣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医术一流。”
李倓喉间逸出冷哼,“既然如此,殿下便让这位医者一会儿随我去建宁王府。”
李俶微怔,显然未料李倓会如此说:“为兄还需将她留在府中一段时间。”他本能地不想要让谭素衣和李倓多接触。
一听此言,李倓直接挑明,讽刺道:“我倒不知道殿下何时练就的百毒不侵!”
弟弟话中带刺的关切,反倒让李俶心头微暖。比起李倓初归时拒人千里的疏离,如今这般带着情绪的反应,已是亲近了些。他嘴角不自觉带上温和笑意:“倓儿离开长安的第二年,为兄一个人去上元灯会,不慎被奸人掳走…”他声音低沉,带着追忆,目光深深望进李倓眼底,仿佛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李倓到嘴边的“你身边的护卫都是死人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紧抿着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别开视线,沉默地听着。
见李倓默许,李俶接着道:“护卫寻到之前,幸得谭大夫母女相救。回宫后,我遣人送了许多谢礼过去。”他叹了口气,“未曾想因此惊动圣人,召入宫中为武惠妃诊治。结果卷入宫闱倾轧,圣人震怒,欲下旨处死她们母女。我感念救命之恩,为她们求情。”
“你倒是盛宠优渥。”李倓语带嘲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回李俶脸上。
李俶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谭大夫遭了重刑,谭素衣被贬为奴。我虽竭力寻药送去,但谭大夫心系伤患,不肯静养,终是去了。”提及往事,他眼中痛惜清晰可见。李倓听得眉头紧锁,那熟悉的、对皇权倾轧的憎恶再次涌上心头,但看着李俶眼中的痛,那憎恶里又莫名掺入一丝对兄长的怜惜。
“那时素衣尚在宫中为婢,虽有我暗中照拂,但宫规森严,再难脱身。我设法助她得了休沐离宫,待她再返宫门时却见她身着素缟。”
“宫里岂容她守孝穿白?”
“正是,”李俶眼神复杂,“我收到消息赶去宫门,正见她一身白衣被守卫刁难。我为她解围后,她竟对我哈哈大笑,泪水混着笑声,仿佛在嘲笑这座等级森严的长安城。”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倓脸上,“倓儿无需忧心于我,因着这些渊源,她不会对我出手。我的安危,自有分寸。”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留她在身边!”李倓听完,怒气稍平,但仍忍不住开口。
李俶叹息:“她对我尚且有用…”话音未落——
“哎呀呀,原来殿下这般厌烦我,”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谭素衣掀帘而入,笑意盈盈,仿佛全然未闻方才议论,“那我还是现在就去收拾包袱,不碍殿下的眼了!”
“何事?”李俶对她神出鬼没的把戏习以为常,面色如常,但身体却微微侧向李倓,形成一种保护姿态。
谭素衣撇撇嘴:“当然是你的好先生找你啦!”
李俶闻言,看向李倓,声音放得轻柔,“那倓儿稍坐片刻,若是冷了,便进屋里去。”他温声交代,又示意侍立亭外的苏止期,“止期,照顾好建宁王。”
李倓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李俶离去前,目光在李倓身上停留了一瞬,待他身影消失在帘外,亭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谭素衣露出玩味的笑,心知李倓有话要说,便对苏止期道:“你去跟着殿下吧,我来招待建宁王殿下。”苏止期迟疑地看了看李倓,见他微微颔首,只得退远些。
“建宁王殿下,可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谭素衣戏谑道,走近几步。
“你此时应已离开长安了。”
“殿下真正想说的怕是,”谭素衣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轻笑,“我不应出现在广平王府吧”
“行事张扬,大摇大摆栖身于此,不做丝毫掩饰,你难道不知会引来什么?”李倓身体微微前倾,形成压迫感。
“知道啊,”谭素衣无所谓地摆摆手,眼神瞟向李俶离去的方向,“那又如何?反正他遭的明枪暗箭也不差我这一份了。倒是殿下您,”她话锋一转,带着恶劣的笑意凑近,“不是正发愁,该如何取信于那位传闻中好南风的南诏世子凤迦异么?”她压低声音,“殿下不如多约上世子和广平王殿下同游?想必有广平王殿下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在侧,世子定然次次欣然赴约,殿下所求之事,岂非事半功倍?”她刻意描绘着李俶的“温润如玉”,眼神挑衅地看着李倓。
此言一出,如同点燃了炸药,李倓眸中寒光迸出,压抑的怒火和暴戾瞬间爆发,他霍然起身,一把攥住谭素衣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拎离地面!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李倓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声音狠戾:“我不管你存何心思!我不是李俶,对你没有半分容忍!给我管好你的手和嘴!若再敢胡言乱语,或对他有半分不利……”那未尽之语裹挟着刺骨的杀意和危险的警告!
说罢,他猛地松手,谭素衣踉跄落地。却是不恼,慢条斯理地站直,掸了掸衣襟,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倓一眼,那眼神仿佛洞悉了他所有隐秘的心思,语气忽转恭顺:“素衣失言。”
转身欲走,却在与李倓擦肩而过的刹那,用仅容两人听闻的声音,抛下致命一问:“两位殿下的兄弟情谊深厚,只是不知钧天君大业得成之后,打算如何安置这位能力卓绝、圣眷优渥又让您如此紧张的兄长呢?”说罢,带着一抹诡秘而了然的笑意,掀帘没入暮色之中。
因着谭素衣这最后一问,李倓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心神依旧翻涌难平。他站在建宁王府门前,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屋宇,望向广平王府的方向。
暮色四合,他眼前却浮现出李俶温润带笑的脸庞,关切而专注的眼神,以及那下意识维护的姿态。良久,一个念头才在混乱中艰难地清晰浮现——若真到那一日,便废了他的武功,剪除他所有羽翼,让他永远离开长安,做个远离权力漩涡的普通人吧。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仁慈”的结局。
广平王府,亭外
李俶匆匆与李泌议毕,却见李倓独自凭栏,望着渐沉的暮色,神色间带着罕见的恍惚,显然陷入深思,想必定与谭素衣有关。待李倓走后,便唤来不远处的苏止期。
“方才我离开后,亭中情形如何?”
“回殿下,建宁王殿下与谭姑娘屏退了属下,未能听清言语。只远远瞧见建宁王殿下似被激怒,将谭姑娘摔在了地上。”
李俶闻言,眉头深锁。李倓归京后虽脾性冷硬,但礼数从不逾矩,更不会对女子动手。再思及方才亭中初见时,谭素衣那古怪问候,以及李倓近乎本能的戒备与敌意,“去叫谭素衣来书房。”
书房内
谭素衣推门而入,神色如常。李俶不发一言,径直取出一枚温润的碧玉蝉,置于案上。她了然一笑,上前拈起玉蝉,明知故问:“殿下想问什么?”眼神带着玩味,仿佛在欣赏李俶的紧张。
李俶目光沉静,“我没什么要问的,我只要你应我一事,永远,不得对倓儿下手。”
谭素衣把玩玉蝉的动作一顿,抬起犹带稚气的脸,带着诱惑的语调:“殿下当真不问?不想知道您那位…冷若冰霜又对您‘紧张非常的弟弟为何突然失态?不想知道我们方才说了什么?只要殿下问,素衣必知无不言哦~殿下应当猜到我们并非初见了吧?”
李俶沉默一瞬。谭素衣的暗示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涟漪。他当然想知道——想知道李倓为何失态,想知道他们方才说了什么,更想知道那句"紧张"背后藏着什么。
"不必,"他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你只需应我一事——"他一字一顿,"永远,不得对倓儿下手。"
谭素衣拈着玉蝉的手指顿住了。她抬眼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近乎嘲弄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明明站在悬崖边却偏要蒙眼的人。
"……遵殿下令。"
她拖长了语调,玉蝉在指尖转了个圈,高高抛起,又稳稳落回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