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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看一场花火 ...

  •   姜尽刚被买进公主府,公主没有吩咐他的去处,因此无人敢擅自安排,便让他站在庭院中。

      烈日炎炎,被毒辣的日头直挺挺地晒了一会,姜尽便汗透衣衫,眼前阵阵发虚。

      偏偏手腕上捆得死紧的麻绳还未被人解开,双手被勒得发青发凉。他硬撑着消瘦的脊背不让自己倒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下人吩咐他道:“公主要见你,跟我来吧。”

      姜尽艰难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跟在下人身后,走进了公主的殿内。

      大殿之上,姜咏微身形挺拔地侍立一侧,公主斜身倚在榻上,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双目微瞠,不由得喊出声来:“喻湘哥哥……”

      姜尽装作没听见,双膝一屈,老实本分地跪在地上俯身行礼:“见过公主。”

      乐菁懒散地挥了挥手,示意泽柳可以离开他侍立的位置,去跟姜尽叙叙旧了。

      泽柳立刻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姜尽身边,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嘴里不断地喃喃着“喻湘哥哥”。

      尽管泽柳这般声泪俱下,姜尽仍垂着眸子,目不斜视,仿佛眼前之人与他无任何瓜葛。

      榻上的乐菁见此一幕忍不住嗤笑一声,道:“柳柳,回来吧,你的喻湘哥哥可不领你的情呢。”

      ……柳柳?

      闻言,姜尽狐疑地抬眸看向乐菁,却不敢过多打量,只此一眼便又缩回视线,心中却有个疑问缓缓铺开。

      前世刚被买进公主府的那段时间,泽柳根本不在乐菁身边伺候,乐菁也并未这般亲切地称呼泽柳。

      泽柳的转折是起源于那次衡王来公主府挑人。

      衡王好男色,又因与乐菁交好,乐菁便承诺衡王若相中公主府上的下人,尽可随意带走。那时衡王相中的便是泽柳。

      乐菁一见是泽柳便又出尔反尔,只因衡王为人暴戾,落到他手中的身份卑贱的下人鲜有全尸而退之例,若是泽柳被选走了,下场可想而知。

      乐菁为保住泽柳跟衡王闹了个不愉快,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泽柳开始在乐菁身边伺候。

      “还愣着干什么?”

      乐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泽柳恋恋不舍地望了姜尽一眼,终究还是回到了乐菁身边。

      乐菁拈起一块帕子为泽柳擦去眼泪,而后环顾殿内,目光在泽柳、姜咏微以及姜尽的身上一一扫过后,语气忽然变得雀跃起来:

      “我们四个也算老熟人了吧?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何必拘谨?”

      此言一出,殿内其余三人身形皆是一滞,似乎回想到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面色极其难看。

      乐菁笑道:“呦,瞧本公主这记性。快,姜侍卫,快给喻湘哥哥松绑。”

      她将“喻湘哥哥”四个字念得极重,仿佛刻意讽刺一般,将原本闷热的大殿内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姜咏微应声拔剑,上前几步信手一挥,勒在姜尽手腕上的麻绳便断成几截。

      他揉了揉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薄唇轻启:“……谢公主。”

      乐菁仔细观察姜尽的神色,挑眉道:“你想怎么谢?”

      姜尽愣了一下,他满眼惊疑地望向乐菁,却听高堂之上那位公主神情倨傲地说:“你谢本公主,只是口头谢谢吗?”

      公主此言可让人摸不着头脑,姜咏微和泽柳皆是狐疑地望向她——公主高高在上,需要一个奴隶什么谢礼?

      姜尽也摸不透她的意思,试探开口:“公主……想让下奴如何谢?”

      乐菁双眼一亮,左颊的牡丹花钿愈发红艳张扬。她笑吟吟地说:“你还没有奴印罢?今日本公主给你赐印,这便是本公主想要的谢礼,你意下如何?”

      姜尽眉心一跳,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异常的反感,依旧是低眉顺眼,语气平淡无波:“下奴……没有异议。”

      不对劲!太不对劲!

      乐菁在内心掀桌,咆哮:姜尽太不对劲了!

      前世有两件事乐菁记得格外清晰,一是姜尽不肯跪她,被她打断了双腿,扔进柴房苟延残喘;二是她想给姜尽烙印,姜尽宁死不从,她便将他的幼弟丢在他面前,尊严还是亲人,自己选。

      这两件事让姜尽在公主府几乎痛不欲生,是十分难以跨越的一道坎,即便是她重生一次,也不会对姜尽造成什么影响,更不会致使他忍受两次奇耻大辱而不反抗。

      所以,姜尽绝对有问题!

      乐菁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疑惑,如今她只摸索出了她与姜尽的性命捆绑在一起,却不知他会不会也是重生而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扑散缭绕在心头的疑云,乐菁状似漫不经心地说:“既然如此,那现在便开始吧。来人……”

      简单交代下人后,殿内又陷入让人窒息的沉寂。

      察觉到泽柳在偷偷看她,乐菁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柳柳别怕,我不会让你身上留下那种肮脏的东西的。”

      此言一出,跪在下方的姜尽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指节泛白泛青,尖锐的痛意钻心而上。他咬着牙,肩背绷得笔直,将无尽的屈辱和恨意往肚子里咽。

      重活两世,他绝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莽撞。

      泽柳不知如何答话,也不敢为姜尽求情,只能不住地用求救的目光向姜咏微投送,同时任由乐菁像一个下流的登徒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手背。

      下人很快就将炽热的炭炉端了上来,乐菁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烧的热气,原本想要亲自给他烙印的念头也打消了,只是一味地催促道:“快点完事,别墨迹,热死本公主了。”

      下手手持铁烙逼近,距离姜尽面颊皮肉仅有几寸之时,一个声音打断他:“等等!”

      姜咏微仿佛要被泽柳的眼神烫出一个窟窿,她向乐菁行礼道:“公主,让属下来吧。”

      至少由她下手,还能让姜尽少吃些苦头。

      乐菁也不是没瞧见泽柳的眼神,左右她也懒得管,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赶紧的。”

      姜咏微应了声是,从下人手中接过铁烙,这一次,她下手的位置并非脸颊,而是耳后。

      昔日在姜家,姜咏微与姜尽二人本无甚交集,是因为王朝更替,他们一同沦为罪臣之子才有了几分同命相怜之义,作为几人中唯一一个不是奴籍的姜咏微,她理应帮衬。

      隐隐有焦肉的味道传过来,乐菁微微蹙眉,泽柳则松了一口气。

      对于姜尽这样傲骨嶙峋的人来说,在面上烙一个“奴”字,远比凌迟还要痛苦。而今只是烙在耳后,已然是乐菁格外的施舍与留情。

      然而这份施舍于姜尽来说,仍是蚀骨的羞辱。

      他死死咬着下唇,即便出血也不愿发出一丝呻吟,就那样一声不吭地挺了下来。

      乐菁见他这般模样,心情也没有多好,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把姜尽单独关起来,每日给水给饭不让他死,直到她寿终正寝。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又看向做完一切、退回到她身侧侍立的姜咏微,于是淡淡地勾起唇角,道:“为了庆祝某人的新生,今夜本公主请你们看花火。”

      为了庆祝她重生,也为姜咏微死而复生。

      她说这话本就带着几分歧义,落在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都生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姜尽缓缓抬起微湿的睫羽,眼底流转的是不达皮肉的恨意。

      他被她残忍地害死了两次,如今用一屈辱的奴印换来苟活,也叫新生?

      ……

      因为公主临时起意想要看花火,府中下人来来回回地忙活坏了,才赶在子时之前,盛放了一场令公主满意、极为浩大的火树银花。

      姜咏微侍立在乐菁身侧,抬首望向黑幕下绚丽的花火,花火炸开的五彩斑斓的光亮不断地勾勒她的侧脸,以及如点墨般的眼眸。

      乐菁知道她在想什么。

      ——若自己变成花火,该是怎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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