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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九月的台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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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台风过境之后,东京的天气一下子凉了下来。田村诚又开始了他日复一日的生活——每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站在玄关对着镜子系领带,挤早班电车,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对着电脑屏幕坐上十个小时,偶尔加班,回家路上在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和一罐啤酒。
日子滑回旧轨道的方式比他想象中更顺滑,好像这八九个月以来的所有事情——电梯里的偶遇、午休时的便当、高尾山的樱花、江之岛的海风——都只是他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趴在工位上做的一场过于鲜活的梦。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每天都会带两份便当,他把第二份便当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晚上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家。第二天早上再换一份新的。
小野寺步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十七楼依然在那,营业部的灯依然亮着,偶尔在电梯间或者走廊里他还能远远瞥见那个人的身影。但那个身影不再朝他跑过来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们两个同时抬头看到对方,然后各自把视线移开。小野寺步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两人并肩站在那个狭小的金属盒子里,互相沉默。电梯行进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头顶通风扇的声音、钢缆摩擦的细微声响、旁边陌生同事的呼吸声,任何一点动静都被放大成折磨。到了十六楼,田村诚走出去,电梯门在身后合拢,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冷战这个词用在两个人的关系上,本身就很可笑。冷战是情侣之间的专属——而他和那个后辈什么都不是。只是同一个公司里在电梯里有过几面之缘、一起吃了几顿便当和拉面、爬过一次山和去过一次海边的同事,仅此而已。所以这算不上冷战。只是一个同事不再来找他了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午休的时候握便当的手指总会不由自主收紧,LINE的对话框里那个柴犬头像从置顶慢慢沉到了列表第七位,每天他点开又关上,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打出来。他发现自己会在办公室里小野寺步平时出现的那个门口方向抬头多看两眼——有时候一眼,有时候半天。这确实不能再算作冷战了。冷战是势均力敌的对峙,而他只是单方面地回到了以前那种没有任何人需要在乎的日子。
山部长的刁难恢复如初,甚至变本加厉。报告重做、周五晚上七点才布置的需要周一提交的数据报告整套原始表——这些熟悉的霸凌套路一样不落地重新出现在田村诚的日常中。但更让田村诚感到窒息的是另一件事。自从江之岛那晚之后,山部长似乎再也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了。
从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他的手指会不经意地划过田村诚的腰侧;在打印机旁等文件时,他会从背后贴得很近,近到田村诚能感受到他呼在自己后颈上的气息;在他把修改好的方案放到田村诚桌上的时候,他会顺势俯身靠近,压低声音说些别人听不到的、与工作无关的话。这些动作每次都来得猝不及防,每次都止于“刚好被动作遮掩”的暧昧边界,旁边的人看不出任何问题,田村诚自己也僵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尝试过拒绝。当山部长的手又一次在他站在茶水间里倒水时按在他的手背上,他用尽了几乎全身的力气想要抽回手。但肩关节像生了锈一样锁死,手指抖了一下,热水从杯口晃出来溅在自己虎口上,烫得发红。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小得像蚊子振翅:“……请不要这样。”
山部长笑了。这是一种更加隐秘的、只有两个人之间才听得懂的笑意。他松开了手,甚至还体贴地拿起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水渍,然后转身离开。田村诚一个人在茶水间里站了很久,直到热水壶自动跳闸的咔嗒声把他惊醒,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不是生气的发抖,是恐惧。他发现自己这些年练就的所有隐忍和麻木仅对精神层面的攻击有效——他能面不改色地忍受当众嘲讽,但面对这种完全支配身体的触碰,他像一台遇到恶意指令就会卡死的机器,除了僵在原地的黑屏什么也做不到。
十月下旬,他去看了心理医生。诊所开在池袋一栋杂居大楼的五楼,楼下是柏青哥店和一家卡拉OK,电梯里弥漫着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医生是一位戴着银色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句话之间都留出大片的空白,像是在等待他主动去填满。但他填不满。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能说“最近睡眠不好”。医生问他工作压力大吗,他说还好。问他有什么想聊的事情吗,他说工作比较忙。
五十分钟的初诊他大概只说了二十句话,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沉默。最后医生给他开了一板安眠药,嘱咐他睡前吃半片,如果效果不好再增加到一片。他接过处方笺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跟一个陌生人聊工作有多忙?他明明想说的是那个电梯里按开门键的人,是那个人亲手做的三明治,是山顶上那个人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亮起的像阳光碎在富士山雪冠上的光芒。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对着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说这些话都说不出口,那他又能对着谁说呢。
他开始吃安眠药。三天后增加到一片。一周后增加到一片半。睡眠确实变好了——不是那种自然的、恢复精力的睡眠,而是一种被药物强行关机的、黑沉沉的、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做过什么梦的睡眠。每天早上醒来闹钟已经响了三遍,太阳穴隐隐胀痛,口舌发干,但至少他不用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也不用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反复重播江之岛的灯塔、打翻的海鲜盖饭、以及那个人嘴唇撞上来时的触感了。
十一月中旬的东京,银杏叶黄透了整条街道。田村诚站在企划部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排银杏树,忽然想起高尾山上的樱花——那个人当时站在石阶上方回过头来朝他伸出手,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漏下来,在那张脸上洒了一层碎金。他低下头,拿起手机,从LINE联系人列表里翻出那个拖到很底下的柴犬头像。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工作。
好几个傍晚,田村诚加完班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营业部的灯也亮着。小野寺步的工位虽然干净如常,连盆栽的位置都没有变过,但他的鼠标右键最近被点得格外频繁——那是屏幕右下角实时显示的企划部全员在席状态面板。但他没有下楼,田村诚也没有上楼。两个人隔着一层天花板各自加班到深夜,然后在不同的时间点回家。
——
企划部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田村诚加班整理一份季度营收汇总,数据的格式被山部长以“表头不清晰”为由连续退回两次,他不得不重新整理表格框架和全部数据归类方式。腰背因为久坐而隐隐发僵,他站起身去打印机取最后一批报表,刚走过茶水间门口,山部长出现在了拐角。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再费心维持平日“恰好经过”的伪装,他的手直接覆在田村诚的臀侧,手指用力揉捏了好几下,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块肌肉从骨头上剥离下来。
田村诚整个人都僵住了。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纸张从出纸口一张张吐出来,还没来得及拿起。他背对着办公室敞开的过道,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前躲,但山部长直接侧过身把他压在了墙壁和复印机之间。他的脸几乎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能闻到墙漆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请不要这样……”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几个字,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软弱。他恨极了自己此刻的僵硬。
山部长没有停,反而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说不要,但你也从来不会推开我,不是吗?田村君,你到底是真的不想要,还是——”他的话没有说完。
办公区的门被大力撞开。一道人影冲进来的速度极快,快到山部长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转换成惊愕,拳头已经落下来了。这次不是上次在江之岛洗手间里那种猝不及防的单拳,而是一场用尽全力扑上来的、毫不留情地用拳头打、用膝盖顶、没有任何迟疑的扭打。小野寺步直接把山部长从田村诚身边撞开,两个成年男人一起摔在地上,撞翻了一把转椅和一盆绿植,泥土溅了一地。山部长的后背砸在转椅的底座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小野寺步骑在山部长身上,一拳砸在他的下巴上,又是一拳砸在他的颧骨上。山部长的鼻子开始流血,他挣扎着想推开小野寺步,但小野寺步死死压住他,膝盖抵在他胸口不让他起身,指关节已经破了皮渗出血来,但他像没有痛觉一样继续挥拳。田村诚靠在墙上,瞳孔放大,浑身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应该去拉住小野寺步,或者去叫保安,或者至少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那两个人在地上翻滚厮打,看着小野寺步那张平日里永远只会笑的脸此刻扭曲成他从未见过的暴戾,鼻血混着汗水滴在地板上。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知道是谁报了警或者叫了保安。最终是小野寺步被人从后面架住胳膊拖开的——保安、几个还没下班的男同事合力把他按在墙边制住,他的嘴角也在流血,右手指节完全破了皮,血从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他一边喘粗气一边挣扎,眼睛死死盯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山部长,那种目光像是某种保护欲烧尽了理智之后的残余火焰——灼热、固执,为自己的行为毫无后悔之意。山部长被另两个人扶着站起来,一脸鼻血,颧骨那里肿了一大块,眼角也青了,原本一丝不苟的衬衫被扯掉了一颗扣子。
“你疯了!”山部长捂着鼻子,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试试看啊。”小野寺步咬着牙回了一句,嘴唇上全是血,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田村诚记忆里的任何一个笑容都不一样,是一种近乎挑衅的笑。
人事部的处理结果在三天后下来了。小野寺步被停职查看,停薪,期限一个月,处分记入档案。山部长被勒令回家待机十天,理由是“与同事发生肢体冲突,有损管理职体面”。这个处理结果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山部长只是回家休息了十天,而小野寺步的职业生涯已经挂上了一个擦不掉的污点。
消息传到田村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田村诚关掉聊天窗口,打开了文档。辞职报告的格式很标准——姓名、部门、离职日期、离职理由。他在离职理由那一栏打了几个字,然后全部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写了“一身上の都合”——个人原因。这个万能借口可以解释任何事情,也可以什么都解释不了。他用钢笔在打印出来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山部长不在,他把辞职报告直接交到了人事部。人事部的女职员看到报告内容的时候愣了好几秒,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人事部出来他没有回企划部。他乘电梯下楼,走出写字楼大门。十二月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只穿了一件西装外套,没有围巾。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气象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雪——东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要早。他记得之前小野寺步在闲聊时提到过自己租的公寓在练马区,离公司大概二十分钟的电车。具体地址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那次登山回来送他回家时提到过附近有个很大的公园。凭借这点碎片信息,加上手机地图上对练马区公园周边公寓的搜索,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站在了那栋公寓楼下。
公寓是那种新建的浅灰色低层集合住宅,看起来比他自己那栋昭和五十三年建的老楼强上不少。门口的邮箱整齐排列在玄关外,他在写有小野寺门牌号的邮箱前站了几秒,然后按了门铃。
过了好久门开了。
小野寺步站在门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没有打发蜡,软塌塌地耷拉在额前,样子比平时在办公室见到时懒散了许多。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嘴角有一小块还没褪尽的青黄色淤痕。他看清门外站的是谁之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住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平静到震惊再到某种复杂的、难以定义的情绪的切换。
“……前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握着门把的手出卖了他——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田村诚站在门外。他还穿着上班时的西装,没有围巾,也没有手套,脸颊被十二月的风吹得发红,鼻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辞职了,想见你,对不起,你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些事——但这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解不开。他只能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水光从眼底漫上来,把那双冷淡了很久的眼睛浸得透亮。
“……我不知道能去哪里。”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完整的话了。第一个音节出来的时候就开始颤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没有低头,没有用他最擅长的那套冷硬面具把情绪压回去。眼泪从他眼眶里滚落,顺着颧骨滑到下颌,滴在西装领口上。
“我辞职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做不到。拉面是你陪我吃的,山是你带我爬的,海也是你带我去的——你现在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不能……”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音。他伸出手抓住小野寺步卫衣的衣角,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样没有从他生命里消失的东西。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身体的重心往前倾,整个人像一棵被风雨打得快要连根断掉的树,终于朝某个方向倒了下去。
“拜托你……”他低着头,额头靠在小野寺步的胸口,声音闷在卫衣的棉质布料里,闷得几乎听不清楚,“接受我。求你。我一个人活不下去了……”
小野寺步沉默了数秒。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把田村诚拽进了门里。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他一只手搂住田村诚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死死地按进自己的怀抱里。他用的力气太大,大到两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一起靠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卫衣胸前那一片布料被眼泪浸得湿透了,温热的湿意透过棉布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前辈,”他把脸埋进田村诚的发间,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声音是田村诚从未听过的——颤抖的、沙哑的、带着鼻音的颤抖,“我这一个月每天每天都在想,如果你不要我了怎么办。我不敢去找你,我怕你看到我就想起那天的事,我怕我那一天在江之岛对你做的事让你觉得恶心。可我没有办法不在乎你,从那个电梯开始就没法不在乎你。你第一次自己拿着便当上来找我的那个中午,我当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在江之岛你换人字拖的时候,坐在沙滩凳子上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就想一辈子都在你身边照顾你。”
他捧起田村诚的脸,拇指笨拙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低头吻了下去。不粗暴,这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深情。田村诚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温暖裹住,感觉到对方微微发抖的指尖,感觉到眼泪从自己闭着的眼皮缝隙里持续往外涌,滑进两人紧贴的唇瓣之间,留下淡淡的咸涩。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僵住。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地、慢慢地、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那样,抓住了小野寺步卫衣背后靠近肩胛骨位置的布料。他能感受到掌心下坚实的背脊和衣物纤维间透过来的体温,能感受到对方专注的呼吸节奏,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强烈地跳动着。
东京的第一场雪在他们吻得几乎窒息的时候终于落了下来。窗外细碎的雪花从灰色的天幕中无声飘落,落在公寓楼的窗台上,落在练马区安静的住宅街道上。房间内却暖得像春天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