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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八月的东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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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东京,气温连续一周保持在三十五度以上,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的湿度高得让人觉得自己像被一条湿毛巾裹着呼吸。企划部的空调从早开到晚,出风口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冷气吹在田村诚的后颈上,吹得他肩膀发僵。窗外的阳光被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即使拉上了遮光帘,办公区依然亮得刺眼。
山部长去北海道出差了整整一周,这一周是田村诚入职以来最平静的一周。他每天按时上下班,中午和小野寺步一起吃便当,偶尔加班到七点,小野寺步就在楼下等着,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那家拉面店。日子平稳得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但八月终究是八月。盂兰盆节前后,整个东京都进入了一种懒洋洋的休假氛围,公司里的人一个个请了假回老家或者出门旅行,连山部长都在部门群组里发了消息说“休假期间勿扰”。田村诚没有安排。他不想回埼玉,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公寓里。然后小野寺步的消息就来了,时机精准得像是掐着秒表发的。
「前辈!盂兰盆节有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海边!江之岛!当天来回!我去过好几次了可以当导游!海滩、江之岛神社、海鲜盖饭、还有一家超级好吃的烤鱿鱼摊!前辈去年夏天肯定没去过海边吧?我问过田中前辈了,他说你去年夏天一天假都没请一直在加班!!!」
所以现在他站在这里。江之岛的海滩。
盂兰盆节期间的江之岛,人多得像是整个日本的居民都约好了同一时间来赶海。海滩上密密麻麻地铺着蓝色和红色的遮阳伞,穿着各色泳衣的孩子在沙滩上奔跑尖叫,穿着浴衣的年轻男女三五成群地沿着海岸线漫步,卖冰沙和炒面的小吃摊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防晒霜的椰奶香味和烤玉米的焦甜味。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海面上碎着无数块耀眼的金斑,远处的江之岛灯塔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帆船的白点在更远处的海面上缓缓移动。湘南海岸的海水是一种深邃的靛蓝色,和东京湾那种灰扑扑的色调完全不同。
田村诚站在沙滩边缘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这片沸腾的人海,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怎么来过海边。母亲不喜欢海,小时候家里的旅行多半是去山里。
“前辈——!”小野寺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先于人影到达。他从不远处的停车场方向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底配白色波浪纹的浴衣,腰带是亮橙色的,衬着他晒得微红的脸显得格外精神,脚下踩着一双木屐,在沙滩上跑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小麦色的皮肤。
“前辈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帽子呢?防晒呢?完了完了,我就知道前辈肯定什么都没准备——”他跑到田村诚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从塑料袋里变魔术般地掏出一顶米色的渔夫帽、一瓶防晒喷雾和一把团扇,依次塞进田村诚手里,“帽子戴上,防晒涂一下,团扇给你。前辈这么白,晒伤了会很痛的,而且明天变红脱皮的话穿衬衫都会疼。”
“……你是来当保姆的吗?”田村诚接过那些东西,把帽子扣在了头上。
“是前辈专属的保姆!”小野寺步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拎起另一个袋子晃了晃,“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便当,等会儿找个阴凉的地方吃。还有两瓶麦茶,这个天不喝凉的不行。”
他们沿着海滩慢慢地走着。虽然是下午四点多了,阳光依然猛烈,但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丝丝凉意,不至于让人难受。田村诚穿着自己的便服,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和深色的七分裤,他没买浴衣,也不太习惯穿那种东西。小野寺步走在他旁边,木屐在沙滩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前辈你看那边!有人在玩沙滩排球!哇那个扣球好厉害,啊,打网上了。那边那个沙雕也好厉害,居然堆了一座城堡,还有护城河……前辈你小时候堆过沙雕吗?我小时候在老家的海边堆过一次特别大的,结果第二天早上去看被潮水冲没了,哭了整整一上午。”
田村诚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目光扫过沙滩上形形色色的人群。有一家三口在浅水区玩水的笑声,有一对情侣并肩坐在防波堤上吃冰淇淋,有穿着高校制服的学生踩水嬉闹,有老人在礁石上钓着什么。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前辈你等一下!那边有个卖烤鱿鱼的摊!”小野寺步忽然停住脚步,目光锁定在沙滩边上一排小吃摊中间的一个红色招牌上,“那家超级好吃!我上次来的时候排了快四十分钟的队,前辈你在原地等我就行,我马上回来。啊,你站在这里别动,就站在这块礁石旁边,别走开,人太多了一会儿找不到你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便当袋塞到田村诚手里,转身朝烤鱿鱼摊的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帽子戴好!别摘!”
田村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那顶渔夫帽往下拉了拉,靠在礁石边上等待。沙滩上的人来来往往,海鸥在头顶盘旋,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规律的白噪音。他抬头看着远处的江之岛灯塔,心里没来由地觉得很平静。就像被太阳晒暖的海水漫过脚背时那样。
“不好意思让一下——!”一声惊呼伴随着一串踉跄的脚步声从右侧传来。
田村诚下意识回头,一个年轻人抓着一个巨大的充气游泳圈从人群中歪歪扭扭地冲过来,被小孩子的铲子绊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撞在了一旁另一个拿着饮料的游客身上,游客手中的饮料飞了出去,年轻人手里的游泳圈也脱手飞了出去,直接朝田村诚的方向砸过来。电光石火之间,田村诚侧身躲过了游泳圈,但没有注意到脚下松动的石头,整个人踉跄了几步,一只手在礁石表面滑了一下,没能找到支撑点——
他的身体朝海水的方向倾斜过去。
扑通。
他的一条腿直接踩进了水里,海浪恰好在这个时候卷上来,瞬间灌了他满满一鞋的咸水。他扶住礁石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淋淋的右腿和还在滴水的帆布鞋,面无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气。
“前辈!”小野寺步的声音老远传过来,急促而尖锐,他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他跑到田村诚面前,看到他湿透的裤腿和鞋袜,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不好看,“我就离开了两分钟!”
“没事。是我自己没站稳。”田村诚说。
“怎么能没事!鞋子全湿了,裤子也是!穿着湿鞋走路脚会磨破皮的!”小野寺步蹲下来,伸手去摸田村诚的帆布鞋,指尖碰到湿漉漉的鞋面时眉头皱得更紧了,“我马上来,前辈你坐那边等我。”他指了指海滩上一个供游客使用的休息木凳,“等我。”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看到附近有个卖沙滩用品的小摊,立刻跑过去,不到两分钟就拎着一双蓝色的人字拖和一条干毛巾回来了。
“把鞋脱了,袜子也是,先用毛巾擦干脚,换上这个。人字拖虽然不好看,但总比穿着湿鞋强。”他说着蹲下来,把毛巾递过去。田村诚坐在木凳上,看着蹲在他面前的小野寺步。海风把他浴衣的袖子吹得鼓起来,他额头上还挂着刚才去排队买鱿鱼时晒出来的汗珠,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紧紧攥着人字拖的塑料带,指节泛白。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田村诚接过毛巾,低头擦着脚踝上的海水,“你不用这样。”
“可是是我让前辈站在那里等的。”小野寺步的声音闷闷的,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如果我没有让前辈一个人等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如果我当时带前辈一起去买鱿鱼就好了。前辈难得出来玩一次,我本来想让前辈开心的。”
他把人字拖放在田村诚脚边,站起来,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像是深呼吸了几次。田村诚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换好人字拖,站起来走到小野寺步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那边不是有卖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小野寺步猛地转过头来,眼眶竟然有一点点泛红,但很快被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压了回去。“嗯,走,我带前辈去。那边有一家海鲜盖饭店特别好吃,露天的座位能看到海,这个时间人应该不多。”
虽然不是黄昏,午后的海景依然很美。海浪冲上沙滩后有闪闪发光的贝壳碎片,粼粼波光洒在海面上,天空蓝得透明。他们坐在一家名叫“潮风亭”的海鲜盖饭店露天座位上,头顶是红白相间的遮阳伞,桌上是两碗铺满了鮪魚、鲑鱼子和海胆的海鲜盖饭,旁边摆着一碟渍菜和两碗味噌汤。烤鱿鱼被小野寺步小心翼翼地撕成了适合入口的大小,放在两人中间的小碟子里。
“前辈,你尝尝这个海胆,特别甜,这家的海胆是当天早上从渔港直接送过来的,”小野寺步用筷子夹起一块海胆,放到田村诚的碗里,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轻快,“还有这个鮪魚,入口即化。”
“……你自己吃。”田村诚说,但筷子还是把海胆夹了起来。确实很甜。海胆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他的表情舒展了那么一丝丝,被小野寺步精准地捕捉到了,后辈脸上的笑容终于又亮了起来,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平时的瓦数,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副自责到快哭出来的样子。
“对了,前辈!要不要喝点酒?难得出来玩,稍微喝一点没关系吧?反正明天不用上班!”小野寺步似乎是想让自己和前辈都从刚才的意外中彻底走出来,挥手叫来店员,点了一壶冷酒和两个小酒杯。透明的玻璃壶,壶身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清澈的酒液倒进小杯子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田村诚没有拒绝。他平时不太主动喝酒,但今天确实想喝一点。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脚上的人字拖虽然廉价但不算难穿,桌上的食物新鲜到每种食材都带着海水的记忆,对面坐着的人正在给他剥虾壳。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微醺的错觉。
他们碰了杯,各自饮尽。冷酒入口清冽,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起一丝甘甜,胃里则升起一团柔和的暖意。暮色渐沉,遮阳伞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越来越长,远处的海面从蓝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一片玫瑰红。店家点亮了露台上的灯笼,柔和的光晕把两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
突然田村诚看到了一个熟人。
山部长。
他从餐厅正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的休闲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整个人的气质和办公室里那个西装革履的形象截然不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四五岁,穿着碎花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山部长的手轻轻搭在那个女人的腰后。女人侧过脸来对山部长轻声说了句什么,山部长低下头回答,姿态亲昵而温柔。
田村诚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避免目光接触,但已经晚了。山部长的视线在扫过露天座位区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先是在他脸上停了半拍,然后移到了他对面的小野寺步身上,再移回他脸上。那个瞬间,山部长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细微的变化。表面上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山部长在和女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之后,两个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巧的是,那张桌子离田村诚他们只隔了三四张台面。小野寺步正在给他倒第二杯冷酒,背对着山部长的方向,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客。他的笑容依然灿烂,拎着酒壶的动作依然殷勤,嘴里说着明天的天气好像也会很好。
“前辈,我们吃完之后去那边灯塔看看吧?晚上亮灯的时候特别漂亮,是那种沿着栈桥一路延伸到海中央的感觉。不过得加件薄外套,海风会凉——”
“这家冷酒真的不错,你看这个透明度,在灯光下会反射出淡蓝色的光——”
田村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在意的。今天是盂兰盆节假期,这里是离东京快两小时车程的江之岛。但山部长那种冰凉的视线已经隔着几张桌子黏在了他的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个表情,办公室里同样的表情他看过太多次了。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了洗手间,想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些。餐厅的洗手间在走廊最里面,灯光昏暗,大概是店家有意营造的氛围。他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眼睛还是那对眼睛,眉头还是习惯性地微微皱着,但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淡淡的红,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纸巾擦干脸,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
山部长站在门外。
田村诚的脚步顿了一下,打了声招呼,然后侧身让出通道,低头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廊本来就不宽,山部长似乎也没打算让路,两个人侧身而过时肩膀几乎贴着肩膀。然后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推回到了洗手间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田村诚的后背撞上了隔板的墙壁,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麻质衬衫刺进皮肤,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但刚才那几杯冷酒的后劲比他想象中更大——四肢发软,力气完全跟不上意识。山部长的手牢牢地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大得惊人,另一只手直接扯开了他的衬衫下摆探了进去。
田村诚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他闻到了对方身上古龙水和清酒混合的气味,感觉到那只陌生的、干燥而滚烫的手沿着自己的腰线粗暴地往上摸索,指尖划过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惊惧地缩紧。恐惧像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浇了个透,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浑身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几乎不能算是声音的喘息。
“田村君,”山部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你和那个营业部的小子走得很近嘛。休假也在一起,平时午休也在一起,那天送你回家的是不是也是他?”每说一句话,手上的力道就加重几分,指腹沿着侧腰一路向上,像蛇一样冰冷而粘腻地游走,“我以为你是个安分的人。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
田村诚挣扎了一下,但他手臂被山部长用肩膀和肘关节压在隔板上根本使不上力,身体完全被锁在狭小的空间里。他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擂地撞击着胸腔,耳膜里全是血液轰鸣的嗡响。山部长身上那件Polo衫的纤维蹭到他的下巴,古龙水的味道浓烈到令人作呕。
“放开……”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
山部长没有放手。相反,他把膝盖抵进了田村诚两腿之间,用力掰开了他的身体平衡,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从腰线滑到了更下方。他狠狠抓了一把田村诚的臀侧,力道毫不收敛。田村诚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甲在隔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但喉咙里依然发不出更大的声音——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口。他从小被教育不能失态,四年的职场规训更是把这一点刻进了骨头里。可让一个人彻底失去抵抗的从来不是所谓的体面,而是在恐惧袭来的那一刻,全身的肌肉都背叛了他。
就在这时候,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光线从门外涌进来,照出了山部长脸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扭曲表情,也照出了来者那张瞬间从震惊切换成暴怒的脸。
小野寺步站在门口,一双总是弯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而且燃烧的速度快到无法控制。他的脸上翻滚着一层又一层的情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愤怒到极点,以及看到前辈被以这样屈辱姿态压制时的纯粹暴怒。
他没有给山部长任何反应的时间。
一只手直接把山部长从田村诚身上扯开,衬衫后领被大力拽起,衣领瞬间勒出一道红痕——山部长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拽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小野寺步这一下没有留手,他扯开山部长之后立刻挥出了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山部长的左脸颊上。那一声闷响在狭窄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山部长整个人撞在洗手台上,后腰磕在大理石边缘,发出一声闷哼。他捂着脸,表情从惊愕变成了难以置信——大概从来没有被一个后辈、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新人、一个在他眼里只是“营业部的小角色”的人这样对待过。
“你……”山部长捂着脸,嘴角渗出一丝血,“你竟敢——”
小野寺步没有理他。他转过身,一把抓起田村诚的手腕。他拽着田村诚穿过走廊,穿过餐厅,推开大门,走进夜晚的海风中。桌上还剩着没吃完的海鲜盖饭和半壶冷酒,两双筷子交叉着搁在饭碗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湿和凉意。白天的暑气已经被海风吹散了七八成,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潮水味。江之岛灯塔亮着灯,白光沿着栈桥一直延伸到海的中心,像一条被遗落在海面上的银河。沙滩上的人比下午少了很多,只留下零星的篝火和几对还在散步的情侣。海浪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沉,潮水声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这片海在夜晚终于收起了白天的温柔面孔,露出了底下的阴郁底色。
小野寺步一直拽着他走到海堤另一头、灯塔基座附近一处没什么人的角落里,山崖的岩壁挡住了周围的视线。这里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海浪在脚下不到几米的地方翻涌,夜风比之前更凉,吹得田村诚衬衫下摆猎猎作响,吹干了小野寺步额头上愤怒的汗珠。小野寺步终于停下,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站了几秒。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
“为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田村诚从来没有见过小野寺步这个样子。那张总是堆满笑容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在颤抖,眼神像打碎了的杯子,碎片散得到处都是,每一片都扎人。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那样对你你为什么不喊人?为什么不推开他?门就在你身后,走廊那边就是餐厅,几十个人在外面,你大声叫一声就会有店员过来——你为什么不反抗?你学过防身术吗?你有力气吗?那至少声音总有吧!你就那样让他把你压在墙上,随便他——”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忽然哑了下来,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转回来,眼眶红成了一片,“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没有去找你,他会做到什么程度?”
“我……”田村诚开口,声音沙哑。他看着小野寺步愤怒到近乎失控的样子,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知道后辈说得对——他应该反抗,应该喊人,应该做的有很多。但在那个时刻,恐惧和恐慌让他做不到任何事。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身体不听使唤。他从小被教育要沉默、要忍耐、要不给家族丢脸,被这样对待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僵住,是像过去四年面对无数次精神霸凌时一样——咬牙扛过去,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呼救。
可这些话说出来有用吗?说他只是出于恐惧?说他其实从有自我意识开始就被教导男人要自己解决问题?这些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做不到。那种情况,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喊不出来。”田村诚的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底部硬挤出来的,“你说得对,我做不到。我就是这种人。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小野寺步的声音再次拔高,但这一次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掺杂了太多东西——心疼、无力、自责、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他一把抓住田村诚的浴衣领口,把他整个人拽向自己,然后——
吻了上去。
他的吻粗暴得毫无章法,嘴唇撞上嘴唇的力道几乎是痛的。小野寺步一只手攥着他的领口不放,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他的后颈上,指腹深深陷入他的发根,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在惩罚他。他的嘴唇干燥而滚烫,堵住田村诚嘴唇之后毫无保留地碾过去,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
田村诚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山崖石壁,粗糙的石面隔着薄薄的棉麻衬衫硌在他的肩胛骨上。带着海藻腥气的夜风从耳边掠过,海浪拍击礁石的轰响和耳膜里的心跳声在脑海里混成一团。他闻到了小野寺步身上残留的淡淡冷酒味,闻到了烧烤摊的烟火气,闻到了浴衣布料被海风吹了一天之后特有的海洋气息。这些感官信息一股脑地涌进来,但最关键的那条信息被大脑拒绝处理——小野寺步在吻他。
几秒之后小野寺步猛地放开了他。
两个人对视着。小野寺步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有褪尽的愤怒,嘴唇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大概是刚才揍山部长那一拳时自己的指关节破了,也可能是山部长的。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攥住田村诚领口的姿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变成了一片糟糕的混乱,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声音冷硬得不像他自己。
田村诚靠着石壁,指尖碰了碰被吻得发麻的嘴唇,看着小野寺步已经转过身的背影。夜空中的星星被灯塔的光遮住了大半,海水在黑暗中无休无止地拍打着礁石,翻涌出白色的泡沫,然后迅速破灭。江之岛灯塔的白光每隔几秒从他们头顶扫过一次,把两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灯塔的光芒扫过来时,他看到小野寺步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扫过去时,一切又归于灰暗。
回东京的电车上,两个人隔了一个座位坐着,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