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辞职后,田 ...
-
辞职后,田村诚在公寓里闷了两周,像是给过去五年还债。他没告诉母亲辞职的事。
手机屏幕亮起,柴犬头像弹了出来。
「前辈前辈前辈!我有个超级大的好消息!」
小野寺步被大和证券挖走了。对方从去年十月就开始接触他,薪资涨了百分之三十,职级提了一级,还有独立的营业企划室。交接期加上之前停职攒下的假期,他能休息近两个月。
「前辈反正也辞职了,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田村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去哪。」
「前辈要不要来静冈看看?我家民宿就在那里,而且我家的温泉很不错哦。」
「什么时候。」
「明天!!!」
静冈的冬天和东京不一样。新干线换地方线路,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建筑群变成开阔的丘陵和茶田。天空蓝得纯粹,富士山的雪冠在晴空下轮廓分明,空气里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田村诚拖着行李箱站在车站出口,围巾是出门前小野寺步反复叮嘱让他围上的。他穿着深灰色厚呢大衣,正准备找站牌,就听到了那个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声音。
“前辈——!”
小野寺步从停车场方向跑过来,浅驼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藏蓝色高领毛衣。他跑到田村诚面前,先用力抱了抱他,然后伸手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红的耳尖,他接过行李箱。
他们的车拐进铺着碎石子的小路,两侧是密密的竹林。开了大约五分钟,竹林豁然开朗,一栋三层楼高的传统和风建筑出现在眼前。灰瓦白墙配深棕色木梁,门口挂着木招牌——“潮騒の宿 ののむら”。玄关前种着修剪整齐的柏树,门廊下挂着几盏纸灯笼,旁边有枯山水庭院,远处能听到隐约的海浪声。
“ののむら是小野寺的野,我妈起的名字,说两个の叠起来比较可爱。”小野寺步挠了挠后脑勺,“虽然我每次念都觉得好像没什么底线似的。”
玄关木门从里面拉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深紫色和式罩衫,米色围裙,圆圆的脸和小野寺步有五六分相似,尤其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她看到田村诚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啊呀,是田村先生吧?步在家天天念叨前辈前辈的,这么年轻英俊啊!快快请进,外面冷,红豆汤刚煮好——”
“妈,你让人家先进门再说——”
“进来说也可以的嘛!今晚吃金目鲷,早上刚到的,步他爸亲自去渔港挑的——”
田村诚被这股热情的浪潮推进了玄关。走廊尽头是公共休息区,老式暖炉上坐着一只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再往里是和室餐厅,整面玻璃推拉门面朝大海,门外是木质露台。视野豁然开朗——深蓝色大海铺展到天际,海面上浮着几座青绿色小岛,阳光洒了一层碎银。田村诚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给,田村先生,趁热喝。”小野寺妈妈端来红豆汤和烤米饼,汤里浮着白玉丸子。田村诚双手捧着碗,指尖被捂得发暖,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好喝吗?步小时候最喜欢喝这个,每次喝完还要舔碗底——”
“妈!”小野寺步差点呛到,“我都快三十了!”
“三十了也是我儿子。田村先生我跟你说,步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在学校尿裤子——”
“妈!!!!”
田村诚端着碗,听着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确实实地翘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家庭氛围了。
小野寺妈妈带他们去房间。海浪之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十五畳的和室。榻榻米散发着蔺草香,壁龛里挂着水墨海浪图,插着一枝刚剪的红梅。床铺已经铺好,枕头旁放了柚子糖和纸鹤。拉开纸窗,露台下方是一片橘子园,再远处就是海,海浪声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像一首摇篮曲。
“怎么样?”小野寺步站在旁边,双手撑着栏杆,“风景还不错吧?”
“……嗯。”田村诚的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夕阳的光把小野寺步半张脸照得金灿灿的。
晚饭是小野寺爸爸亲自下厨。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五十多岁,花白板寸头,围着白色厨师围裙,把金目鲷一碟一碟端上桌时只对田村诚微微点了点头。但田村诚尝了第一口就明白了——这个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做进了菜里。鱼肉用酱油、味醂和姜片炖煮得恰到好处,鲜嫩入味。
“田村先生在哪里高就?”小野寺妈妈问。
“目前刚辞职。准备回东大读经济学研究科的博士后期课程,本科导师愿意接收我。”
“东大!”小野寺妈妈瞪大了眼睛,转头对丈夫喊,“他爸你听到了吗?东大!步从来不告诉我这个!”然后转回来,表情从惊讶变成欣慰,“步从小数学一塌糊涂,他爸为这事生了不少气。结果去东京工作几年,带回来一个东大的前辈。”
小野寺步在旁边猛扒白饭。田村诚夹了一块金目鲷放进嘴里,然后说:“您做的这个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小野寺爸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
晚上泡完温泉,田村诚裹着厚棉袍坐在露台藤椅上。海面上浮着接近圆满的月亮,银光铺满海浪,橘子园在月光下变成深绿色剪影。小野寺步拿着两瓶橘子汽水在他旁边坐下。
“前辈,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在这儿看海。我爸说海能吞掉所有声音,所以你对着它说什么都可以。我数学考砸了就来坐着,跟大海说‘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数学好的人’。”
“现在超额完成指标。”小野寺步扭过头来笑着看田村诚。
安静了片刻。田村诚握着汽水瓶,指腹摩挲着瓶身上的水珠,声音很轻:“我想继续读书,不只是为了逃离原来的环境。刚毕业那会儿导师问我要不要留校做助手,我拒绝了,去了三荣证券。现在想想,我只是害怕成为导师说的那种适合留在大学的人。”
小野寺步没有插嘴,目光比月光还柔。
“我是一个差点从电车站走下去的人。”田村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盖过,“工作辞了,存款够撑一阵子,但如果考不上博士,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海风吹过额前的头发。“可我还是想试试。念完博士之后当个老师,或者去地方银行做研究岗。”
小野寺步把汽水瓶放在矮桌上,走到田村诚面前蹲下,伸出手,大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那个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
他握住田村诚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摇了摇。“你考试,我赚钱。然后我们一起租个房子。一定要有厨房,我做饭给你吃。”
田村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力抱住了他。月亮又升高了一点,露台上的藤椅影子拉得很长。海风带来草木清香和夜里微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