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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田村诚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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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村诚回到了埼玉。
从东京出发,乘新干线转在来线,再换乘当地唯一一条私营铁路,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写字楼和公寓群逐渐过渡到稀疏的独栋住宅,然后是成片的农田和远处的丘陵。五月的稻田里蓄满了水,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稻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细叶在风中瑟瑟发抖。田村诚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西装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领带系得比平时更端正,黑色袜子,黑色皮鞋,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不庄重的地方。
他上一次回来是去年的盂兰盆节,待了两天就走了。再上一次是前年的正月,待了三天。每年回来两三次,每次都像是来完成某种义务,而不是回家。
田村这个姓氏,在埼玉这一带算不上显赫,但也绝不平淡。田村家在本地已经扎根了将近两百年,祖上出过江户时代的村役人,明治维新后做过县议员,战后虽然家道中落了不少,但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田村家”三个字依然带着某种模糊的威严。这种威严到了田村诚父亲这一代,只剩下了一座老宅、一片族林和一块代代相传的墓地,以及附着在这些东西上面的一整套他人期待的目光。
今天是父亲的第十七回忌。按照真言宗的仪轨,死后十七年的法事,意味着亡者的灵魂已经经过了漫长的净化,即将彻底融入先祖的行列。在田村家这样的老式家族里,十七回忌是仅次于初七日和一周忌的重要法事,族中的长辈都会到场,某种程度上也是一次家族面子的集中检阅。
田村家的老宅坐落在距离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的一座小山坡上,周围被高大的榉树和松树环绕,从外面几乎看不到房屋的全貌。石砌的围墙爬满了青苔,门柱上的木制名牌经历了数十年的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田村”两个汉字依然清晰可辨。推开沉重的木门,玄关前铺着碎石子路,两侧的松树修剪得一丝不苟。院子里停着几辆亲戚的车。
田村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领带,然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他的母亲田村和枝。
五十六岁,穿着一身素雅的深灰色访问和服,系着一条黑色织锦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她站在玄关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向田村诚身上扫过,从头顶一路扫到脚尖,不放过每一个细节。这个过程大约只有一秒多一点,但那一秒里藏着田村诚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压迫感。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平静如水,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既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长时间没有见到儿子的思念。她侧身让出通道。
“……嗯。”田村诚低头脱鞋,把皮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鞋柜最靠边的位置,然后穿上母亲递过来的黑色便鞋。鞋底有些硬,是新的,应该是专为这次法事准备的。
他走进客厅,族中的亲戚已经到了几个。堂伯父田村茂,一位退休多年的县厅职员,正坐在上座喝着茶,看到田村诚进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堂叔田村隆史,在本地经营一家建筑公司,挺着啤酒肚站在角落里和另一个远房亲戚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
田村诚依次向每个人问好,语气恭敬而疏远。
法事在十点开始。僧侣是从附近真言宗寺院请来的,一位瘦削的老和尚,披着深茶色的袈裟,念经的声音低沉而平直,像是某种持续了几百年的背景音。佛龛前摆着父亲的遗像,照片上是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灰色的和服,表情严肃。田村诚对父亲其实没有多少记忆,他六岁那年父亲就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了。他对父亲的全部印象都来自这张遗像、母亲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以及那些模糊到几乎无法称之为记忆的片段——一只宽厚的手掌摸过头顶的温度,一个在院子里教他骑自行车的背影,一次在他摔倒后把他抱起来时白衬衫上的樟脑丸味道。这些片段太碎了,碎到他自己有时都分不清那到底是真实的回忆还是拼凑出来的想象。
他跪坐在灵前,和其他人一起低头合掌。膝盖在硬榻榻米上硌得发疼.周围是香火缭绕的檀木味,厚重而沉闷。
仪式结束后是家族聚餐,安排在宅子里最大的和室里。寿司和天妇罗从附近的料亭送来,盛在漆盘里。田村诚在母亲旁边坐下,对面是堂伯父和堂叔,斜对面是堂婶们。他端着碗默默吃着.
“诚君在东京那边,工作怎么样?”堂叔隆史夹起一块金枪鱼寿司放进嘴里,边嚼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田村诚放下筷子,正准备回答,但母亲先开口了。
“金融公司,企划部,”母亲的声音不急不缓。
堂伯父茂放下茶杯,看了田村诚一眼,目光和看一幅不太满意的字画没什么区别。“企划部是后台部门吧?男儿还是在营业前线更有出息,能接触到更多人脉和资源。光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写到什么时候也出不了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对了,你父亲在你这个岁数,已经接手了田村家的产业,在县厅那边也有不少人脉——当然时代不同了,我也不是说现在非得走这条路,但当男人的,总得有一两个能说出嘴的成就,对吧?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九还是三十来着?时间过得真快。”
田村诚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平静地回答:“二十九,伯父。”
“二十九,不小了。”堂伯父茂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听起来像关心实则是鞭策的沉重感,“你堂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建筑公司当了课长。你一个人待在东京,没什么人帮衬,我们也不指望你一步登天,但至少要能说得出做了什么。”他又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给你压力,只是你毕竟是田村家的长子,将来这一摊子事还是要落到你肩上。你母亲一个人撑着很辛苦,你心里要有数。”
“是,伯父。”田村诚的声音依然平稳。
他的母亲正襟危坐,端着茶碗的动作端正如仪,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不会在公开场合偏袒他,也绝不会为他辩驳,因为在她看来,这种来自长辈的训诫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人连这点批评都受不住,就不配做田村家的儿子。
他不再说话了。漆盘里的天妇罗凉了,外衣不再酥脆,咬下去是软塌塌的面糊和已经不再鲜甜的虾肉。他机械地嚼着,配合席间的节奏点头、应声、敬茶,像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机器执行着“儿子”这个身份该执行的所有指令。
下午三点,送走了僧侣和亲戚,老宅重新安静下来。母亲去佛龛前换香,田村诚一个人走到庭院里透气。老宅的庭院不大,但打理得很好。松树、石灯笼、手水钵,典型的和式庭院格局,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审美法则。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草叶被阳光晒过之后特有的清香,远处的榉树在微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去年的枯叶从枝头落下,慢悠悠地飘到手水钵的水面上。
他靠在檐廊的木柱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太阳穴处隐隐的跳动。身体不累,但精神疲惫到了某种临界点。他睁开眼睛,望着庭院一角那棵老梅树发呆。梅树的果实还青着,硬邦邦地挂在枝头,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上周的拉面、山顶的樱花……这些画面和此刻暮色中寂寥的日式庭院重叠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奇怪的时空错位感。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LINE。
那个柴犬的头像在最上面的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前辈明天回埼玉路上小心!埼玉那边的天气好像比东京凉一点,带件薄外套比较好!我查了天气预报!(柴犬举着晴雨两用伞的表情)”
他和这个人几乎每天都在发LINE。虽然绝大部分是小野寺步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客户,下班路上看到一只特别亲人三花猫,等等……
田村诚偶尔才回复一句,有时只是一个“嗯”字。但那就是他们每天交流的轨迹,已经变成了一种连续几个月的固定节奏。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一条消息都没有发,小野寺步也出奇地安静,大概是知道他现在不宜打扰。
他靠在柱子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和母亲的对话框。他还欠着一条消息的回复没有发出去,就是去年十一月份母亲发来的那条“降温了注意保暖”。他不知道怎么回复,拖了半年已经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于是又退了出去。他的手指最后落在了那个柴犬的头像上。
「结束了。」他打完,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去了。
几乎是发出的一瞬间,对话框里就弹出了新消息。
「前辈辛苦了!!!」
「(柴犬原地起跳的表情)×3」
「法事这种场合很累的对吧,亲戚多又要应酬,辛苦程度直接翻倍。前辈午饭吃得好吗?前辈现在胃有没有不舒服?」
田村诚看着这三条连续发来的消息,每条间隔不超过三秒。这个人的打字速度是有多快。
「吃不下。」他回复。
「果然!!!」
「我就知道!!!」
「前辈你等一下,我这会儿在超市,今天的菜品打折日!我可以顺便帮前辈挑点好消化的东西,等您回来的时候带给您——啊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了。但是现在前辈晚饭总要吃的吧?你妈妈做饭吗?还是你们叫外卖?」
晚饭。田村诚几乎忘了还有这个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母亲还在佛龛前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今晚的晚饭大概还是料亭送来的,母子两人坐在那张大得过分的餐桌两端,中间隔着几尺实木和几十年沉默。
「应该是家里吃。」
「妈妈做的饭吗?」
「算是。」
「那至少比便利店的便当强!前辈好歹吃点热的,然后好好休息,明天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对了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前辈——今天超市鸡蛋特价,我抢到了三盒!明天可以做鸡蛋三明治带给前辈吃!我自己做的三明治,前辈上次在高尾山吃过的那种,还记得吗?」
田村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上次高尾山的三明治,味道确实不错,面包皮全部切掉了,煎蛋的厚度刚好,大概是这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做的。他能想象小野寺步在厨房里认真切面包边的样子——衬衫袖子被挽起来,围裙系得歪歪扭扭,一边切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你不用每次给我带东西。」他打着字。
「这不是“每次”,这是“我愿意”。
(柴犬认真脸的表情)」
田村诚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诚。”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身去。田村和枝站在檐廊和室内的交界处,背对着佛龛的方向,隔扇在她身后半掩着,透出橙黄色的佛灯光线。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在和谁发消息?”她问,语气不算审问。
“……公司的后辈。”田村诚说着把手机放进西裤口袋里。
田村和枝看着儿子的动作。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旁边,也在檐廊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很罕有——她很少和他并排坐,更多的时候是对面而坐,隔着茶碗和礼仪的距离。
“今天辛苦了。”她说,语气比平时在亲戚面前的时候软了一些。
“嗯。”
“你伯父那些话,不用太放在心上。”田村和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你也不能全怪他说——二十九了,确实该想一想了。别的我不多说了,你比我清楚。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庭院的梅树,声音轻了几分,“你父亲如果还在,他不会希望你绷得这么紧。”
田村诚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侧脸上的光影,梅树的阴影横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被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照着。他忽然发现母亲老了。她的银发藏在其他黑色的发丝中清晰可辨。
“我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母亲站起来,理了理和服的下摆,恢复了平时的挺拔姿态,“晚饭在七点。在这之前你可以去自己房间休息一下,房间我提前打扫过,被褥也晒过了。”
母亲说完便拉开隔扇走了进去,木屐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田村诚重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LINE对话框里躺着小野寺步发来的好几条新消息。他一条条往下看,有关于鸡蛋促销的细节,有关于明天天气预报的详细分析,还附赠了一张他在超市里举着三盒鸡蛋的自拍——脸被鸡蛋盒子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
「前辈吃完晚饭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好放心。」
「(柴犬抱着心形枕头的表情)」
他靠在檐廊的木柱上,晚风穿过老宅的庭院,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