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宵》稔鹅

6、回家 田村诚沿着

　　田村诚沿着走廊往企划部走，步伐不快，走到企划部玻璃门前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的反光看了一眼自己模糊的影子——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他推门进去。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办公区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有的趴在桌上小睡，有的戴着耳机看手机。日光灯在阴天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苍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什么血色。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刚坐下，准备把下午要用的文件调出来整理一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冷淡而熟悉的声音。

　　“田村。”

　　田村诚转过头。山部长站在他工位后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个黑色的马克杯，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定制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山部长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没有等田村诚回答。田村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每次被山部长单独叫进办公室之前都会下意识地做。

　　山部长的办公室在企划部办公区的最里侧，是一间用磨砂玻璃隔出来的独立房间。门上贴着他的名牌，「山本部長」四个字印在白色的塑料牌上，下面是英文的「General Manager」。田村诚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便推门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的音量都降了下来。外面的键盘声、电话铃声、同事压低嗓门的交谈声，全被那扇磨砂玻璃门隔绝在外。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以及山部长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时瓷器碰到木质桌面那一声细微的脆响。

　　“坐。”

　　田村诚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比外面工位的椅子要硬一些，坐垫偏薄，坐上去不太舒服。他的后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山部长桌面上的某个固定点上。

　　山部长没有立刻开口。他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审视标本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田村诚。从头发稍显凌乱的额角，到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再到放在膝盖上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他的目光缓慢而仔细，像是在检阅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

　　“……你刚才去楼上了？”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可以说是随意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如何。田村诚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没想到山部长会特意为这件事把他叫进办公室。

　　“……是的。午休的时候上去了一下。”

　　“去干什么？”

　　“吃饭。”田村诚的回答简短而准确，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最小化处理。

　　山部长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微笑和冷笑之间。“吃饭，”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企划部的食堂在十六楼，你的便当在十六楼。午休时间总共就一个小时，你特意跑到十七楼去，就是为了吃饭？”

　　田村诚没有回答。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只会被当作辩驳，而辩驳本身就会成为被攻击的理由。

　　“我听说你是去找营业部的人，”山部长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那个叫小野寺什么的。最近他几乎每天都跑到这里来找你。我之前没说什么，因为午休时间毕竟是员工自己的时间，我这个做部长的也不好管得太宽，对吧？但是今天你主动跑上去找他——”

　　他停了一下，手指的敲击也停了。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的气流声，持续而低沉。

　　“田村君，你是企划部的人。你的工位在十六楼，你的工作内容在十六楼，你需要打交道的人在十六楼。你放着本职工作不管，跑去营业部跟一个入职才半年的新人套近乎，这让我很好奇，你究竟是觉得企划部的人际关系太无聊了，还是觉得我这个直属上司不够格？”

　　“不是这样的，只是正常的，正常的午休时间。”田村诚说，声音保持着平稳。

　　“午休时间我姑且不论。但你们最近走得实在太近了。”山部长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我作为你的上司，有责任提醒你，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社交俱乐部。你把时间花在这些不必要的私人交往上，必然会影响到你的工作效率和专注度。你最近的工作成果你应该自己心里有数，不用我来一一点评吧。”

　　田村诚嘴唇动了动。实际上他近期经手的每一份报告和方案都有明确的存档记录，被退回的次数比去年还少了一些，客户那边也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山部长要的不是事实，他要的是服从。任何证明自己没有出错的证据摆出来，都会变成“你居然敢顶嘴”的罪证。

　　“……我明白了。以后会注意的。”

　　“注意什么？”

　　“注意……和非部门同事的交往频率。”

　　山部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田村诚旁边，这个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让田村诚的后背不自觉地更挺直了一些。

　　“田村君，你知道吗？”山部长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他站在田村诚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微微低下头去的下属，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领带上方被衬衫领口遮住一半的喉结，以及睫毛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的那片阴影。“你总是这个样子。我对你严格，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有救。但每次跟你说完话，你就是这个表情——”

　　他没有把话说完。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田村诚没有抬头，所以他没有看到山部长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紧又松开了。

　　田村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心微蹙，眼神落在膝盖上，睫毛的弧度和微微泛红的眼角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那是长期处于压抑状态下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情，没有任何刻意成分。那是一种极度隐忍的、带着细微颤抖的沉默，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的竹条，明明已经快要断了，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山部长的呼吸变了一拍。只有他自己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退后一步，回到了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调整什么不舒服的姿势。

　　“……你出去吧。重新把下周的企划框架做一份，今天下班前交给我。”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公事公办。

　　“是的。失礼了。”田村诚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了。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工位走去。

　　好心情确实被破坏殆尽了。刚才在十七楼休息区和小野寺步一起吃便当时那种平静而温暖的余温，现在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他坐回工位前，打开电脑，开始机械地重新整理那份已经被退回两次的企划框架。

　　办公室里，山部长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他的后背紧贴着椅背，双手放在桌面下，呼吸比平时更加粗重。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田村诚坐在对面的画面——微微低垂的头，抿紧的嘴唇，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还有那双眼睛，看向膝盖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那种隐忍、脆弱、无助又不肯求饶的复杂神情。

　　他在训斥田村诚的时能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愉悦，那种愉悦和其他下属带来的顺从感不同，更强烈，更私密。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明确、越来越难以控制——只要田村诚露出那种表情，那种被欺负到极致却仍然不肯叫出声的倔强，他的身体就会产生反应。就像现在。

　　山部长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西装裤下早已遮掩不住的生理反应。他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另一只手解开了皮带扣。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外，企划部的职员们继续忙碌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抱着文件在走廊里小跑。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部长的百叶窗不知何时被拉了下来，也没有人听到那扇门后面传来的、被空调声掩盖的压抑喘息。

　　他在脑海中反复播映着田村诚刚才坐在对面的画面。那个画面从真实的记忆开始，然后逐渐脱离了现实——他想象田村诚领带松开的样子，想象那双眼睛因为另一种原因而泛起水光，想象那个人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的模样。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后背绷紧，另一只手死死扣在座椅扶手上。直到最后猛地仰起头，闷哼了一声，整个身体在一瞬间的痉挛之后瘫软下来。

　　喘息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逐渐平复。山部长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手中沾满污秽的纸巾。他的表情既不是满足也不是愧疚，反而带着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嗜血动物尝到血腥味之后的兴奋，混杂着因为意识到猎物可能不再安分守己地待在圈里而产生的恼怒。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整理好衣服，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窗外的雨比刚才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斜打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色。他站在那里，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三十五岁的、保养得当的、在外人看来温和有礼的脸。

　　“田村诚，”他对着窗外的雨幕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最好不要让我觉得……你会跑掉。”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