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宵》稔鹅

5、体温 四月的东京

　　四月的东京，樱花季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但街角的染井吉野还零零星星地挂着些不肯谢的花瓣，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迟迟不肯散场的淡粉色小雪。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意，是那种冬天刚走、夏天还没来的暧昧温度，穿西装外套走在外面会微微出汗，脱了又觉得有几分凉。

　　往年四月是日本职场的新年度伊始，新入社员穿着明显还不习惯的西装涌入各大公司的办公楼，脸上挂着紧张又期待的笑容。而对于田村诚来说每年的春天对他来说都只是工位窗外那一小条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的颜色变化，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东西。

　　小野寺步每天中午都会准时出现在企划部门口，有时候提着自己做的便当，有时候拎着在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饭团，有时候还会带两罐咖啡，一罐自己喝，一罐放在田村诚桌上。

　　今天是四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天气预报说傍晚可能会有阵雨。田村诚上午处理完了几份常规报告，又帮山部长整理了下周会议要用的一叠资料。山部长今天难得没有挑他的刺，只是在他把资料放在桌上的时候从一个奇怪的角度盯了他几秒，然后挥手让他出去。

　　午休的铃声响了。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去食堂，有的去便利店，有的拿出自己带的便当盒。田村诚没有动。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便当，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LINE的对话框里，小野寺步的柴犬头像安静地待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发的，内容是一张柴犬照片，小野寺步说是在回家路上遇到的，配了一句“它长得好像我老家的那只狗对吧”。田村诚昨晚回复了一个“嗯”，小野寺步又回了一个柴犬打滚的表情，对话就停在那里。

　　今天没有新消息。

　　田村诚把手机扣在桌上，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他拆开便当的包装纸，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天空果然阴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颜色从浅灰变成了铅灰，看起来雨随时会落下来。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没有那种熟悉的、轻快的、三步并作两步的节奏。

　　又过了五分钟。

　　田中从工位上站起来，拿着便当盒经过田村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表情有些意外：“田村，今天不去吃饭吗？平时那个营业部的后辈不是每天都来找你？”

　　“……他有事。”田村诚说。

　　田中没再多问，挥了挥手走了。办公区渐渐空了，只剩下田村诚和远处角落里另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同事。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打印机在待机状态下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便当盒塑料盖上凝结的水珠看了片刻，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他把便当拿起来，推开椅子站起身。经过了一番短暂的心理斗争之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走出企划部办公区，朝电梯间走去，按下上行键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按了十七楼。

　　十七楼的格局和十六楼几乎一模一样，走廊里铺的地毯都是同一种灰色。现在是用午餐时间，办公区也没有多少人。

　　他站在营业部的办公区门口，他不知道小野寺步的工位在哪里。五个月来，每次都是小野寺步来十五楼找他，他一次都没有来过十六楼。他对这个后辈的“领地”一无所知。

　　田村诚在门口站了片刻，一个抱着文件夹从里面走出来的年轻女职员差点撞上他。她抬头看到田村诚，先是被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了一跳，然后礼貌地问：“您找哪位？”

　　“……营业部的小野寺。”田村诚说。

　　“小野寺君？”女职员回头朝办公区里张望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靠窗的方向，“他的工位在那边，靠窗第三排最里面那个。不过我刚看到他被他们组长叫去仓库那边整理客户资料了，可能不在位子上。”

　　“……谢谢。”

　　田村诚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小野寺步的工位在靠窗的第三排，被一株半人高的观叶植物挡住了半边，位置不算起眼，但阳光好的时候应该正好能被照到。田村诚站在工位前，目光扫过桌上的摆设，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收纳整齐的文件架，一支黑色的水性笔，一个没有任何贴纸或装饰的纯白色马克杯，上面印着营业部统一配发的公司logo。

　　鼠标垫都是最普通的纯黑色款式，边角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这个工位的整洁程度几乎到了强迫症的地步，和它的主人给人的印象截然相反。私密的工作空间竟然收拾得一尘不染，仿佛每一样东西都被精心计算过该放在哪里，放好之后就再也不会移动。唯一能稍微透露出一点个人信息的东西，是电脑屏幕角落贴的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田村诚凑近看了看，写的是“今日も頑張ろう”，笔迹圆滚滚的，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个笑脸笨拙得厉害，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巴是波浪线，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擅长画画的人画的。这么一个笨拙的笑脸，和田村诚想象中的那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田村诚在工位前站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点开LINE，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在哪。」

　　发送。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倚在工位旁边的隔板边缘等待着。营业部办公区逐渐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经过他身边时会好奇地看一眼这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面孔。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雷声，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不到一分钟，走廊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小野寺步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区门口。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因为搬了半天资料而微微泛红的小臂。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体力活的现场赶过来的一样。他看到田村诚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先是表情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瞪到了田村诚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大的程度。

　　“田村前辈！”

　　小野寺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己工位前，话语在嘴里打了几个弯才说出来：“前辈您怎么在这里？您来找我的？不对不对，您怎么上来了？十七楼和十五楼虽然只差一层但是您从来没上来过——啊，您拿着便当！是来找我吃饭的吗？是不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起了一种田村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光。那种光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燃了两根小蜡烛，烛火跳动，亮得有些失真，让那张本就表情丰富的脸显得更加生动。

　　“……刚好路过。”田村诚把视线移开，不自然地垂眼看着手里的便当盒。这个借口烂得连他自己都不信，但比起承认“因为你没来找我，所以我过来看看”，他宁愿说一个拙劣的谎言。

　　小野寺步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开来。然后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猛地在面前合十，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夸张的慌乱：“对不起前辈！我刚被组长叫去地下仓库整理四月份的客户档案，那边信号不好收不到LINE，我本来想着十一点半就能弄完回来找您吃饭的，结果档案堆得跟山一样高，整理完一看表已经十二点十分了，手机也没有信号我发不出去消息——”

　　“不用道歉。不是什么大事。”田村诚打断他。

　　“不不不，前辈第一次主动上来找我，我居然不在工位上，这简直是——”小野寺步说着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等一下。前辈……是第一次来营业部找我吧？”

　　田村诚没有回答。

　　“以前都是我下去的，”小野寺步继续说，声音忽然变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敢相信的事实，“前辈发现我今天没去找您，没有发消息给我，也没有一个人在工位上等，而是拿着便当上来找我了。对吗？”

　　“……”

　　小野寺步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慢很慢地弯起来。然后他举起拳头抵住嘴巴，压低声音喊了句“よっしゃ！”，整个人像被充电了一样振奋，刚才搬档案的疲惫一扫而空。

　　“吃饭吃饭吃饭！前辈我们去哪里吃？楼下食堂？不行不行，食堂这个点肯定挤满了人，而且周五的菜谱是煮鱼，煮鱼很难吃的，那个酱汁甜不甜咸不咸的。要不去楼下的休息区？上次我们坐过的那个地方，走廊尽头有自动贩卖机那边。还是说前辈想去外面吃？外面好像快下雨了——啊，没关系我有伞，很大的伞，两个人撑完全够用——”

　　他说话的速度恢复到了平时的水准，甚至更快了几分，好像刚才在仓库里憋了太久的话，现在要一口气全部倒出来。田村诚看着他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便当盒，又把桌上那支水性笔随手插进笔筒里。

　　两人走出营业部办公区的时候，外面已经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四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样来得猛烈，而是轻飘飘地、润物无声地落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田村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人撑起了各种颜色的伞，像一朵朵突然绽开的蘑菇。远处的天际线被雨雾模糊了。

　　他们还是去了那个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在阴天的走廊里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芒，嗡嗡的制冷声成为安静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田村诚坐在那把老位置上，打开便当盒，今天的便当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幕之内便当，烤鲑鱼、厚蛋烧、煮南瓜、炸鸡块，颜色搭配得还算丰富。小野寺步坐在他对面，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里面是昨晚自己做的亲子丼，鸡肉和蛋液盖在米饭上，看得出来用料很用心，而且还撒了一小撮七味粉在上面。

　　“前辈，您尝一口我这个鸡肉，昨晚腌的时候放了柚子胡椒，味道很特别的。”

　　“……那你也尝一块鲑鱼。”

　　“诶？可以吗？那我不客气了——”小野寺步夹起田村诚便当盒里的一块鲑鱼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些，敲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流，把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彩画。

　　田村诚把最后一口米饭夹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对面正在大口吃亲子丼的小野寺步身上。

　　“前辈，”小野寺步忽然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说了一声“ごちそうさま”，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田村诚。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今天会上来找我？”

　　休息区里安静了下来。自动贩卖机的制冷机嗡嗡地响着，雨水在窗户上冲刷出细密的声响。田村诚手里拿着空了的便当盒，指尖轻轻敲着塑料盒的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小野寺步等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笑道：“哈哈哈果然还是不想说吧，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

　　“……你没来。”

　　三个字，很轻，轻到在雨声里几乎不太听得清，轻到像是说话的人刚说出口就后悔了。田村诚没有看小野寺步，视线依然固定在窗外某片正在被雨淋湿的树叶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握着便当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没来，也没有消息。所以我来看看。”

　　小野寺步嘴角的弧度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从微笑变成傻笑，从傻笑变成那种需要用手捂着嘴才能不出声的痴笑。他最终还是没能憋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笑声。

　　“前辈，”他的声音闷闷地，“我现在特别特别开心。这是您第一次主动来找我。这说明……前辈是不是开始有一点在意我了？”

　　他的语气笃定，但脸上却没有玩笑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一个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事实。

　　田村诚站了起来，把空便当盒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朝企划部走去。

　　“……你说是就是吧。”

　　小野寺步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什么嘛。这比签下十个客户还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