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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声   车厢里 ...

  •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暖风送气的细微声响。田村诚靠在副驾驶座上,呼吸均匀而沉重,眉头即使睡着了也微微拧着,像是梦里还在和什么东西较劲。仪表盘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暗橙色的薄光,把那些平日被西装和冷淡表情包裹住的脆弱照得无所遁形。

      小野寺步没有关掉引擎,怕暖风一停前辈会被冻醒。他把音响声音调到最低,那首J-POP变成了若有若无的背景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摇篮曲。他靠在方向盘上,侧着头看田村诚的睡脸。

      睡着的前辈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清醒的时候,那张脸永远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现在防线全部撤走了,睫毛安静地伏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上还残留着酒精蒸出来的浅红。

      小野寺步不知道自己盯着这张脸看了多久。也许三分钟,也许十分钟。时间在静止的车厢里变成了一种不被计量的东西。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在安静的密闭空间里像一面被持续敲击的鼓,从胸腔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耳膜,震得他有点头晕。

      暖风似乎太热了。

      他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试图让呼吸顺畅一点,但没什么用。目光落在田村诚的眉间,那道细小的褶皱即使在睡眠中也没有完全抚平;落在他的鼻梁,笔直的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落在他的眼睛下方,那里有一片青黑色,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疲惫;最后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比平时看起来柔软得多的嘴唇,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小野寺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前辈睡着了,喝醉了,毫无防备,任何人都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对另一个人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念头,这是最基本的底线。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毫无知觉,近在咫尺。这和昨天在拉面店里不一样,和刚才在后巷看到前辈靠在墙上抽烟时不一样,这是唯一一个前辈所有的刺都收起来的时刻,也是唯一一个他能看到前辈本来的柔软的时刻。

      他像被一根看不到的线牵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副驾驶座的方向倾过去。暖风还在吹,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盖过了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田村诚的睡脸越来越近,每一个细节都在放大,睫毛的弧度,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嘴唇上因为干燥而微微翘起的一点死皮。他的大脑在喊停,但身体已经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接管了。

      在距离那张脸不到五厘米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嘴唇碰到了另一片温热的东西。很轻,很浅,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只是短暂而小心的一下触碰,像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激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田村诚的嘴唇比想象中更柔软,带着啤酒残留的麦芽香和一点点苦味,像极了他昨天早上递给前辈的那罐热咖啡放凉之后的味道。

      小野寺步睁开眼睛,缓缓退回驾驶座上。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指关节发白,后背紧贴着座椅,整个人往后缩成了一个逃跑前的姿势。他感觉脸烧得厉害,耳朵尖都在发烫。

      就在这时候,副驾驶座上的田村诚动了。

      那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睫毛颤了颤,头往车窗那边偏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正在从一个沉重的梦境里挣扎着浮上来。他没有睁开眼睛,但意识显然正在重新接管身体。

      小野寺步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做出了反应。他闪电般地松开方向盘,收回自己贴在椅背上的身体,右手迅速切到了空调开关上假装在调温度,左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按钮上,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切换成了平时的那个阳光开朗的模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啊,前辈,您醒了?”他说,语气轻快自然,连声调都和平时一模一样,“刚好刚好,我正想着要不要叫您呢。到您公寓楼下了,刚才看您睡得太沉没忍心叫醒。怎么样,头晕吗?”

      田村诚慢慢睁开眼睛,酒意还没完全褪去,视线有些涣散,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挡风玻璃外那栋老旧的公寓楼,又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小野寺步,显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从居酒屋的包间跑到一辆陌生轿车的副驾驶座上的。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到了?”

      “到啦,从居酒屋开车过来大概十五分钟,您一直在睡。走吧,我扶您上去,四楼对吧?”小野寺步利落地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座那边,帮田村诚解开安全带,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气呵成。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田村诚挣扎了一下,但双腿确实不太听使唤,踩在地上的感觉像踩在两块海绵上。小野寺步根本没理会他的抗议,半扶半推地把他带进了公寓楼。

      楼道里的荧光灯依然有一盏是坏的,另外几盏忽明忽暗地闪着,照得狭窄的楼梯间像恐怖片里的场景。小野寺步一手扶着田村诚的腰,一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嘴里碎碎念个不停:“这个灯坏了没人修吗?都闪成这样了,前辈每天黑灯瞎火地爬楼也太危险了,万一哪天踩空了怎么办。我跟您说这个真的得报修,您要是不知道怎么联系物业的话我帮您弄,我们营业部有个同事专门负责和物业公司对接的——”

      “……你好吵。”田村诚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大概是因为酒精还没退干净。

      “不吵不吵,最后一层了。”

      到了四楼,田村诚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动作迟钝,插了三下才对准锁孔。小野寺步没有催他,安静地站在旁边举着手机照明,直到门锁“咔嚓”一声弹开。门推开,玄关的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感应灯投进去一小片光,勉强能看出是一个不太大的单间公寓,收拾得倒是整齐。

      “前辈,您自己能洗澡吗?喝水的话床头柜上有吗?没有的话我去便利店给买一瓶——”

      “可以了。”田村诚扶着门框,回头看向小野寺步。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些,也可能是疲惫到极致之后的一种松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别开视线,嘴唇动了动:“……谢谢你送我回来。”

      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像是很久没有向别人道过谢了,措辞和语气都带着一层薄薄的锈迹。但小野寺步听出来了,这大概是前辈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感谢。他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楼道里亮得像个灯泡:“不客气!前辈好好休息,明天是周六,可以睡到自然醒。那我走啦,晚安!”

      他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周六的早晨来得格外安静。没有闹钟,没有赶电车的紧迫感,没有山部长那张永远挑着眉的挑剔面孔。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榻榻米上划出一道金黄的光带。田村诚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他很少睡到这么晚,长期的社畜生活让他的生物钟固定在七点左右,无论前一晚熬到几点,第二天都会准时醒来。今天大概是酒精的功劳。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宿醉的残留效应还在,太阳穴隐隐作痛,嘴里发苦,胃也不太舒服。他慢慢坐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然后站在窗边拉开窗帘。周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今天是个好天气,几朵薄云挂在天边,被风拉成细长的丝状。楼下有小孩子在骑自行车,笑声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他忽然有些茫然。周末该做什么这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了。工作这四年,周末的意义逐渐退化成了“不在办公室的时间”。补觉、洗衣服、去便利店买下周的早餐、偶尔看半部电影看到一半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傍晚。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按部就班地度过了这一天剩余的时光。洗了一周积攒的衬衫,用吸尘器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去附近的超市买了食材,给自己做了一顿算不上好吃但至少比便利店便当像样的午饭。下午他看了一会儿积攒了两个月的专业杂志,又翻了翻手机上的新闻,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滑到了傍晚。

      他坐在那张用了快七年的旧沙发上,打开电视,某个频道正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片,讲一个男人在战后回到家乡却发现什么都变了的故事。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情节太沉重了,换了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对着镜头夸张地大笑。他面无表情地看完了。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他正准备关掉电视去洗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LINE的消息推送,发信人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着——小野寺步。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对话框。他没有多少LINE联系人,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是上周母亲发来的那句“最近还好吗”,他至今没有回复。

      小野寺步的头像是一只柴犬,歪着脑袋吐着舌头,和他本人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消息内容不长,但看标点符号的密集程度就知道是他一贯的风格。

      「田村前辈!晚上好!不好意思周末还打扰您!」

      「前辈明天有空吗?我突然想到上次跟您说过我家在静冈有个旅馆的事,其实那不是旅馆啦,是我爸妈开的民宿而已,我上次说大了,不好意思(笑)」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想问前辈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登山!」

      「高尾山!离东京很近的,电车一个小时就到!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是大晴天,这个季节去登山特别舒服,不冷也不热,山顶的樱花应该还没落完,特别漂亮!」

      「前辈平时工作那么辛苦,偶尔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好!而且登山可以锻炼心肺功能,缓解压力,改善睡眠质量——这个是真的有科学依据的,不是我编的!」

      「啊,当然如果前辈已经有安排了就不用了!我只是刚好想到这个,您千万别有压力!」

      「(柴犬趴地摇尾巴的表情)」

      田村诚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他本能地想打“不去”——周六懒洋洋地休息一天之后,明天他打算继续窝在家里,可能把下周的企划框架提前做一些,或者把堆在角落里的换季衣服整理一下。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消息,田村诚犹豫了一下。

      「明天几点?」他打完这四个字,盯着看了五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前辈您答应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明天早上八点在新宿站南口碰面可以吗?从新宿坐京王线过去很方便,大概一个小时就到高尾山口站了!前辈不用带什么东西,水我帮您准备,便当也是!我早上起来做,三明治可以吗?还是饭团?」

      「……三明治就行。」

      「了解!那明天见前辈!请早点休息!晚安!!!」

      「(柴犬原地转圈的表情)」

      田村诚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和最后那个转圈的柴犬,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动了。他关掉手机,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站在洗手台前,嘴里含着牙刷,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答应了和一个认识才三天的人单独去爬山。这件事放在三天以前,他大概会说“不可能”。

      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只是一直以来的生活太安静了,安静到哪怕有人扔了一颗小石子进来,都会震出一圈巨大的波纹。

      周日早晨,天气果然如小野寺步所说的那样晴朗。田村诚七点起床,洗了把脸,换上了衣橱里压箱底的运动服和登山鞋。这双鞋还是大三的时候买的,之后几乎没有穿过,鞋底还很新,鞋带有些发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运动服的款式稍显老旧,但还算合身。他把手机钱包塞进背包,推门出去。

      新宿站南口人潮涌动,即使在周日早晨也不例外。田村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站了一会儿,就看到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正朝他这边飞速移动,一只手举过头顶使劲挥舞,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前辈!早上好!”小野寺步小跑到他面前。今天他没穿西装,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冲锋衣和黑色登山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很专业的登山鞋,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整个人精神得像运动品牌的广告模特。和平时在办公室那个穿西装的形象相比,眼前这个小野寺步更像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朝气蓬勃,眼睛里全是清晨阳光的光斑。

      “早上好。”田村诚简短地回应。

      “天气太好了!前辈您看那个天,蓝得简直不像话!我查了现在那里樱花正好是最旺盛的时候,今天去绝对不会后悔。啊这个是水瓶您先拿着,等会儿渴了就喝,便当在包里,到了山顶再吃——”小野寺步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瓶运动饮料,塞到田村诚手里,嘴里的话没有停过。

      从新宿到高尾山,一个小时的车程,小野寺步几乎说满了一个小时。从高尾山的历史说到登山路线的选择,从他大学时代登山社团的糗事说到上个月某个客户请他去爬富士山的经历,话题之间毫无逻辑关系,却又莫名地流畅。田村诚坐在他旁边,偶尔喝一口饮料,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对方的笑话确实好笑的时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到了高尾山口站,空气明显比东京清新了好几个等级,带着泥土和树叶混合的清香。登山口附近已经有不少游客,有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有结伴而来的银发老人,也有全副武装的专业登山爱好者。

      “我们今天走一号路,就是表参道,最经典的一条路线,对新手很友好!”小野寺步从包里掏出一张高尾山的地图,指着上面用荧光笔标注过的路线,“先到山腰的药王院,然后登顶,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下山的话可以坐缆车,也可以走下来,看前辈的状态。总之不急,我们慢慢走!”

      但田村诚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的体能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差太多。

      学生时代他还算经常运动,偶尔打打网球,跑跑步。但这四年社畜生活之后,他每天的运动量基本就是通勤走的那段路,周末最多去个超市买东西,除此之外所有的时间都坐在办公桌前,或者躺在沙发上和床上。心肺功能退化到了一个令人羞耻的程度——还没走半小时的上坡路,他已经开始喘了,步伐逐渐变慢,握着水瓶的手微微发颤。

      小野寺步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开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沿途的风景,讲药王院的传说,讲高尾山的天狗。但说着说着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一看,田村诚正低着头爬一段石阶,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闭得紧紧的,不肯喘出声,嘴唇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直线。

      小野寺步立刻收住了话头,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把两人之间几步的差距缩小到半步,然后开始指沿途的花草树木,让田村诚在听他说话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放慢脚步。

      “前辈您看那棵杉树,特别粗对不对?据说是高尾山最老的杉树之一,树龄超过七百年了。七百年啊,江户时代的将军都还没出生的时候它就站在这里了。”

      田村诚配合地抬头看了一眼,趁机喘了口气。

      “还有那边那个石灯笼,是江户时代建的,据说以前是用来给夜间的参拜者照明的。想象一下,古代的人提着灯笼走这条路,晚上的时候只有这些石灯笼的光,是不是特别有氛围?”

      田村诚应了一声,趁机又多喘了一口气。

      他们花了比正常人多出将近一倍的时间才登顶。当最后一段石阶被踩在脚下,山顶的视野豁然开朗时,田村诚第一反应不是欣赏风景,而是找到最近的长椅坐了下来。他的双腿酸得像灌了铅,后背湿了一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分不清是疲惫还是羞愧。

      但山顶的景色,确实很好。

      樱花铺满了整片山坡,像一块色彩浓烈的绒毯。澄澈的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冷意,混着泥土的气息。田村诚坐在长椅上,平复着呼吸,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觉得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小野寺步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变魔术般地掏出两个便当盒、一瓶保温杯装的热茶,还有一个装满切好的苹果的保鲜盒。三明治做得相当精致,面包片切得整整齐齐,夹着生菜、火腿和煎蛋,包在透明的保鲜膜里,透着一股用心过头的认真劲儿。

      “久等了!请用!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小野寺步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把便当盒往田村诚手里一塞。

      田村诚接过便当盒,打开来,看着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三明治。面包皮已经全部切掉了,切成了一模一样的三角形,生菜的颜色鲜绿,煎蛋的厚度刚好。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说:“……很好吃。”

      小野寺步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比他头顶的太阳还要耀眼。

      下山的时候田村诚的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走几步膝盖就打软,小野寺步二话不说把胳膊伸了过来,田村诚没有拒绝,他确实走不动了。于是下山的路上就出现了一幅画面:田村诚一只手扶着小野寺步的肩膀,另一只手拄着一根路边捡的树枝当拐杖,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夕阳的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石阶上重叠在一起。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田村诚洗了个澡,头发都没完全擦干就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意识像被拉掉电闸一样瞬间切断。他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

      周一早晨,闹钟响了三遍才把他从深不见底的睡眠中拉出来。

      他睁开眼睛,试图从床上坐起来,腹肌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是腰、大腿、小腿、肩膀——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发出了抗议。久未锻炼的身体突然承受了登山这种强度远超日常的运动,乳酸在肌纤维里堆积之后开始全面反攻。他几乎是扶着墙走到洗手间,连拧开水龙头的动作都让手臂内侧的肌肉发出一阵酸痛。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原来身体的某一部分还能这么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平时他感受不到的,平时他是一台没有知觉的机器,除了精神上的疲惫之外,什么都不剩。

      到公司的时候他晚了五分钟——仅仅是爬楼梯的过程就比平时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每一步都像在上一场无声的刑,大腿前侧的肌肉在大声抗议,每抬起一次膝盖都伴随着一阵钝痛。他咬着牙走进办公区,把公文包放在工位上,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僵硬地挪了挪腰试图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但每条肌肉都不配合,从大腿后侧的链状肌群到腰部的竖脊肌,像被人拆开重组过一样。

      “田村。”

      山部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田村诚转过身,看到了自己上司那张比平时更加紧绷的脸。山部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深蓝色的衬衫搭配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你迟到了。”山部长说。

      “……是的,非常抱歉,今天——”

      “没有借口。”山部长截断他的话,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田村诚那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让山部长的心情变得更加恶劣,周一早上,企划部最该打起精神的时间,这个人在他的眼皮底下以比平时更加萎靡的状态出现了。他注意到田村诚的眼睛下方黑眼圈更深了。发生了什么事呢?上周五晚上那个营业部的人送他回家之后,周末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是不是有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新的、和工作无关的事?这个念头让山部长有一种什么东西脱轨的隐约不安。

      “你周末去干什么了我不关心,”山部长的声调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但你把这种状态带到公司来,就是对工作的不负责任。今天上午营业部那边把上周那份方案又退回来了,客户提出了几处新的修改意见,全部要重做。另外本季度的投资组合评估报告今天之内要出一份初稿,还有一份年度企划报告要在明天之前完成。既然你精力这么差,那就多花点时间补,这些都是你今天必须完成的内容。”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准计算之后才被允许从嘴里说出来的。他没有任何一个词汇涉及人身攻击,全部都是工作上的正当要求,合理、合法、合规。田村诚只能低声应一句“明白了”,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打开电脑开始逐一处理。

      和往常一样,交给田村诚的工作比交给他人的工作更难、更繁杂。但山部长让他一天搞定的理由是他“是整个部门擅长数据和汇总的人”。明面上是抬举,实际上就是把他堵在自己的工位上,一步也动不了。除此之外,还要处理营业部退回来的那份客户方案,以及没完没了的咨询邮件和电话。

      整整一上午他都坐在工位前没有离开过,眼睛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右手操作鼠标点上点下,左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手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了,肩膀和脖子交界处的斜方肌硬得像两块石头,手指关节也开始隐隐发僵。

      “……田村前辈——!”

      一个熟悉的、充满朝气的声音从办公区门口传来。田村诚抬起头,看到小野寺步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冲他笑得灿烂极了。

      “午休时间到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便当,想着前辈可能又在忙没空下去吃,就给前辈也带了一份!今天是照烧鸡肉饭团和炸鸡便当,不知道您喜欢哪个,就两个都买了,前辈先选!”

      他说着就把两个便当盒摆在田村诚桌上,然后指了指办公区外面走廊的方向,“我本来想带前辈去食堂的,但看前辈这架势估计不会想去,那我们就在走廊那边的休息区吃吧?那边人少,而且有个小桌子,吃完还能散会儿步——”

      “你是不用上班的吗?”田村诚打断他,语气不可避免地带了一丝无奈。小野寺步的存在感太强了,哪怕只是站在他工位旁边,整个办公区压抑的气氛都被他一个人的活力冲得七零八落。其他几个还在工位上的同事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和好奇。

      “午休啊!我也是需要吃午饭的!”小野寺步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而且前辈看起来……好像很疼的样子。登山之后遗症?”

      “……别提了。”田村诚确实疼得快撑不住了。他站起来跟着小野寺步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那里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旁边是自动贩卖机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坐下的时候大腿肌肉又是一阵酸痛,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前辈您先选便当,照烧鸡肉饭团?还是炸鸡便当?我个人推荐炸鸡便当,他们家的炸鸡是现炸的,皮特别脆——”

      “都行。”田村诚说,声音有些闷。

      小野寺步把炸鸡便当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饭团,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前辈,酸痛的厉害吗?是哪里疼?大腿?小腿?还是腰?”

      “……全部。”

      “啊,那就是全身性延迟性肌肉酸痛。不过这说明昨天运动效果很好!不过前辈平时确实太缺运动了,突然爬那么陡的山,身体肯定要抗议一下。”小野寺步几口把饭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绕到田村诚身后,盯着他的肩膀和后背看了几秒,“前辈,您把外套脱掉一下。”

      “……干什么?”

      “按摩!我是正经学过的,大学登山社团的必修课——野外急救和运动恢复。社长说这些技能对户外活动很重要,所以我考了三个证。”小野寺步说得一本正经。

      田村诚没有动,背脊僵直,筷子夹着一块炸鸡停在半空中。他不习惯别人触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他的身体了。握手不算,那种礼节性的触碰和真正的身体接触是完全两回事。他下意识想说“不用”,但小野寺步已经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服,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前辈,放松,您肩膀硬得跟铁板一样了。”

      他的拇指精准地按在斜方肌和肩胛骨之间的那个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穿透僵硬的肌肉层触到深处的压痛点。田村诚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紧绷到极致之后突然被松开的酸爽几乎让他差点发出声音。

      “这里疼吗?”小野寺步问,声音认真。

      “……有一点。”

      “那是斜方肌,长期伏案工作,这里最容易僵硬。”小野寺步一边解释一边沿着肌肉走向慢慢施加压力,拇指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手指不重,但每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最酸痛的地方。从肩膀按到手臂,从手臂按到前臂和手腕,每一步都极其娴熟,甚至比田村诚偶尔去过的正经按摩店还要专业。

      田村诚闭着眼睛,手里的筷子已经放了下来。身体里堆积了两天的酸痛和疲劳在小野寺步的手指下一点一点地消解,肌肉纤维从紧绷的状态慢慢松弛下来。他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更深更慢,肩膀不自觉地下沉,头微微往后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舒展开来。

      他几乎要睡着了。

      “前辈?前辈?好了,手臂这边按完了,您活动一下看看有没有好一点。”

      田村诚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酸胀感确实缓解了不少,虽然不能说完全消失,但至少从“抬不起来”的程度恢复到了“正常酸痛”的范围。他转了转脖子,关节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嚓声,然后抬头看向小野寺步,想说一句“谢谢”。

      话还没出口,他愣住了。

      小野寺步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脸颊涨得通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色。他的目光在和田村诚对视的瞬间迅速移开,看向窗外的方向,但又忍不住偷偷瞟回来,那种慌张和故作镇定的矛盾感在他脸上打架。

      “……你怎么了?”田村诚皱眉。

      “没没没没怎么!”小野寺步飞快地摆手,语速快得像在参加绕口令比赛,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田村诚,“就是那个,按摩嘛,手有点酸。刚才……刚才按得有点用力了。对,手酸!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前辈您先把炸鸡便当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向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田村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觉得这个后辈有一点说不出的奇怪,但他还是拿起了筷子,夹起那块已经有些凉的炸鸡,安静地嚼了起来。

      小野寺步冲进洗手间,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大口喘气。镜子里的自己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脏跳得飞快,从刚才按着前辈手腕时开始就没有慢下来过。按摩的时候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找准穴位,一开始确实做到了,但按到手臂和手腕的时候,田村诚闭着眼睛,呼吸平缓,身体放松,衬衫袖子被他推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白净而线条分明的手臂。

      前辈的皮肤比想象中更细腻,肌肉虽然僵硬,但骨架修长,手腕的骨节突出得恰到好处,手指纤长而骨节分明。他去握那只手腕,检查前臂僵硬程度时,手指不经意地抚过皮肤,能感觉到表层下隐隐跳动的脉搏。他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前辈那么累、那么疼,他不能胡思乱想,所以硬是把所有沸腾起来的念头都压回了胸腔最深处,忍到按摩结束的那一刻才允许自己逃进洗手间。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手指碰到前辈手腕时,那里的皮肤微凉,脉搏平稳地跳动着。还有前辈仰头靠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张,一副完全不设防的模样。他把冰凉的水龙头开到最大,掬了好几捧冷水泼在自己脸上,对着镜子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冷静……”

      他对着镜子小声念叨了好几遍,直到脸上的红潮勉强退到了能被解释为“天气有点热”的程度,才深呼吸三次,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回到休息区的时候,田村诚已经把炸鸡便当吃掉了一大半,正用筷子夹起最后一块厚蛋烧。看到小野寺步回来,他抬眼看了看,随口说了一句:“你脸还是很红。”

      “啊,这个,洗手间的水有点凉,可能过敏了,对,冷水过敏。”小野寺步打着哈哈重新坐下,拿起自己还没打开的乌龙茶灌了一大口,用瓶身挡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还有这种过敏?”田村诚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把空便当盒收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还在用乌龙茶挡脸的小野寺步。

      “……确实好多了。谢了。”

      小野寺步从乌龙茶瓶身后面露出眼睛,对上田村诚低头看下来的视线。那双眼睛仍然是冷淡的、疲惫的、带着一点点疏离,

      “不、不客气!前辈如果以后还疼的话,随时可以找我!”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耳尖又红了。

      田村诚看了他两秒,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办公区走去。小野寺步坐在休息区目送他离开,觉得自己的脸久违地发着热,心跳也恢复不到平稳的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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