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宵》稔鹅

11、结婚，新年 除夕下午，

　　除夕下午，田村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腿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宏观经济学论文集，手里却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母亲两个小时前发来的LINE消息。

　　「今年不回来也没关系。你姐姐和姐夫回来了，家里不冷清。你伯父那边我会跟他说的，就说你在学校做研究，走不开。你在东京好好过，不用惦记这边。おせち我多做了一份，让你姐姐带去东京给你，应该元旦那天能到。你住的地方地址再发我一遍。」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母亲的语气，或者说，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那一面。没有“田村家的长子应当如何”，没有“你父亲在世时会怎么想”，只有一句“好好过”。他想起上次回家时母亲说的那句话“你父亲如果还在，他不会希望你绷得这么紧。”

　　他把公寓的地址又发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おせち、楽しみにしています。無理せず、姉さんによろしく。」

　　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沙发背上，胸口那块一直沉甸甸压着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小野寺步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牛蒡。“前辈，你妈妈发的消息？说什么了？”

　　“说过年不用回去了。做了年节菜，让姐姐带过来。”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微不可察的松弛。

　　“诶，前辈妈妈做的年节菜！那一定很好吃！”小野寺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厨房继续跟牛蒡搏斗，“我们家今年的年节菜就得靠我了——我妈还特意从静冈寄了一箱食材过来，附了一张便条写‘反正你也不回来，食材给你，自己看着办吧’。”

　　“……需要帮忙吗？”

　　“不用！前辈你坐着，今天的年夜饭我全权负责。你这一年学上得那么辛苦，过年至少得吃顿正经饭。”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而笃定。

　　傍晚时分，小野寺步从厨房端出了满满一桌年夜饭。煮年糕汤、手卷寿司、烤鰤鱼、炸虾天妇罗，还有一小碟他妈妈寄来的伊豆特产——金目鲷的甘露煮。两个人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前，电视里放着红白歌会，但声音调得很低，几乎是当背景音乐在用。

　　“来，前辈，干杯！”小野寺步举起啤酒罐，脸上的笑容比平时还要灿烂几分，“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请多关照！”

　　“……新年快乐。”田村诚和他碰了一下杯，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光。他把啤酒递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鰤鱼。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神社的除夕钟声的前奏，和新年的脚步声一起在澄澈的冬夜里回荡。电视里的红白歌会到了压轴部分，女歌手的演歌通过扬声器低低地流淌出来，高亢中带着几分苍凉。餐桌上的菜被一道道消灭干净，啤酒罐换成了热茶。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但城市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邻居家隐隐约约传来除夕综艺节目的笑声。

　　“前辈，新年第一天要穿和服。”小野寺步放下茶杯，忽然一本正经地宣布。

　　田村诚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后辈。“……什么？”

　　“和服！我从静冈带过来的，我自己的和我爸年轻时的一套，我妈特意改过尺寸，应该能合身。我看前辈衣柜里除了一套上班用的西装和三件衬衫就没什么别的了。过年就该穿和服！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新年，要正式一点！”小野寺步已经站起来了，从卧室衣柜深处翻出两个深灰色的防虫袋，动作之迅速说明他蓄谋已久。

　　他拉开防虫袋，抖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服铺在沙发靠背上。一套是藏青色的，料子是细腻的丝绸混纺，配着深灰色的角带和一条浅银灰色的羽织纽，袖口内侧绣了一小圈暗纹海浪——那是小野寺步自己的。另一套是纯黑色的，衣襟内侧是同色系的银色暗纹，整套和服的质地是那种不张扬的厚实丝料，能看出被布料寿命所撑起的年代感，但保存状态极好。角带是一条青灰色的博多织，羽织则是带有细密雪纹的黑色外褂，一看就是出自讲究的老铺，风格和他学生时代在家族中穿的那件朴素色无地截然不同。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田村诚站起来，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那件黑色和服的衣襟。料子触手冰凉滑润，银色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流转，像深冬夜空中的流云。

　　“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小野寺步眨了眨眼，然后把那件黑色的郑重地捧起来递给他，“来，我帮前辈穿。”

　　田村诚接过和服，在小野寺步的帮助下先把肌襦袢和长襦袢穿上，然后把整套黑色和服一层一层披上肩头。小野寺步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细致，从背后调整衣领的角度。黑色和服的领口露出内里雪白襦袢的一线细边，他的手在田村诚的背部轻缓地抚过，一路往下顺平布料。然后转到前面，双手分别从两侧掖紧衣襟，调整好衣衽的交叠角度，最后用青灰色的博多角带一圈圈收紧腰身，手指穿进腰带和被布之间确认松紧刚好。

　　“前辈，吸一下气……对，就保持这样。带子系好了，你看镜子。”他说着后退一步，声音戛然而止。穿衣镜里映出的田村诚，黑色和服衬得他皮肤更白，脊背笔直，配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清冷的眼睛，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擦拭过的刀，沉稳而挺拔。银色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很奇怪吗？”田村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袖口。

　　“不奇怪。好看。是太好看了，我有点后悔没早点让你穿。”小野寺步咽了口口水，然后飞快地把自己那套藏青色的和服也穿好。他穿和服的动作也格外娴熟，藏青色的和服衬着他微深的肤色和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端正中透着几分英气。

　　他穿好之后重新站到穿衣镜前，和田村诚并肩而立。镜子里映出两个穿着和服的人。小野寺步盯着镜子里的他们，目光从两个人的脸上移到并排站立的和服上，再移到他们之间不到一拳距离的空间。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翘起嘴角，清了清嗓子。

　　“前~辈。”他拉长了调子，用一种和他平时的语气截然不同的、郑重而柔软的嗓音开了口。

　　“……嗯？”

　　小野寺步忽然开始唱歌。

　　那是一首非常非常古老的歌谣，旋律简单而温柔，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像是在月光下慢慢展开的一匹丝绢。田村诚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在唱什么——高砂。能乐《高砂》里的那首祝歌，日本婚礼上最古老、最郑重的祝婚曲。新郎和新娘或是双方的家人会在婚宴上唱起这首歌，祝福一对新人像高砂的松树一样，历经岁月而枝叶长青。小野寺步的歌声没有伴奏，没有修饰，只是清唱，声音低低的。他唱歌的时候那双眼睛一直看着田村诚的脸，没有移开过一秒。

　　田村诚站在镜子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被慢慢融化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

　　小野寺步把最后一句歌词唱完，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消散。然后他走上前一步，微微垂下头，抬起手指，指尖落在田村诚腰间的角带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开始慢慢地、耐心地解那条青灰色的博多织角带。指尖偶尔碰到田村诚的腰侧，隔着几层和服布料，体温的传递柔和而缓慢。角带被一圈一圈地解开，末端的穗子垂下来，轻巧地拂过深黑色袴身。然后他将羽织的外褂从肩膀开始往下卸，双手沿着衣领翻开，衣料滑过脊背、手臂，无声地堆叠在榻榻米上。他的动作极其认真，像一个仪式，每解开一层都停顿片刻，用目光确认着什么，像在凝视一幅画。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田村诚微微湿润的眼眶，轻声说了一句。

　　“新郎さん、そろそろ床入りだ。”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轻，田村诚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低下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了一个字。

　　“……嗯。”

　　小野寺步弯下腰，一只手穿过田村诚的膝弯，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田村诚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黑色和服的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小野寺步稳稳地抱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也只拉了一半。从客厅透进来的一线暖黄光线横跨过床铺，切开卧室的黑暗。窗外的城市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月亮，但远处东京塔开始亮起元旦限定的银白色灯光，再远处，台场方向偶尔升起一两朵无声的烟火，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花在黑暗的背景上开了又谢。更近的地方，近到不需要转头就能看见，公寓楼下的银杏树枝头挂着去年最后一片没落的枯叶，在新年凌晨无风的夜色里安静地悬着。

　　小野寺步轻轻地把田村诚放在床铺中央，黑色和服的衣摆散开铺了一床，露出内里素白的肌襦袢和锁骨上薄薄的细汗。他俯身下去，一只手撑在田村诚耳边，另一只手顺着侧腹起伏的线条一颗一颗地解开贴身的襦袢系带。田村诚闭着眼睛，睫毛有轻微的抖动，却没有躲。

　　“前辈，”小野寺步低下头，嘴唇贴在田村诚的耳廓上，气息拂过那里的短发根部，声音又低又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底部酿了很久才捧出来的，“你是穿黑色和服最好看的新郎。”

　　田村诚睁开眼睛。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别开视线。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小野寺步微微泛红的眼角，擦掉了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已被接住的湿意。然后他微微翘起嘴角，弧度很小。

　　“……你穿藏青最好看的新郎。”

　　这个夜晚没有旧年的钟声，没有初詣的人潮，没有神社的铃铛和香火。这间不大的公寓里只有两个人，穿着和服在除夕的灯光下完成了一场没有任何宾客的仪式。两个人笨拙地、小心地拥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两套崭新的和服在榻榻米上叠在一起，深黑的衣襟覆上藏青的袖口。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神社敲响除夕钟声，第一百零八下钟响在城市上空回荡，悠悠荡荡地穿透每一扇窗户。被褥上黑底银纹的和服和藏青色的和服不分彼此地堆叠成一片。田村诚在被褥上侧躺着，小野寺步从背后环住他。两个人身上只随意搭了一条薄被，和服最外层的羽织被抽出来盖在最上面，勉强盖住彼此的腰线。

　　“……新年快乐。”田村诚伸手拿过遥控器关掉客厅方向的灯，回来重新把胳膊放进小野寺步怀里，合上眼，轻声说了第二遍，“新年快乐，步。”

　　月光横过两人胸口的那件羽织上，雪纹暗花在窗外的霓虹残光里隐隐发亮。

　　“新年快乐，诚さ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