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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花明 看来这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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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对君桓而言简直如同一场漫长且无望的凌迟。
齐雁封的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肋下的箭伤没日没夜地吞噬着人身上所有的生机,起初两天对方还能偶尔睁开眼,拉着他的手说上几句宽慰的话,可到了后来,齐雁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陷入深深的昏睡中,呼吸微弱,唯有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偶尔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痉挛才能让人知道对方还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尽管消息严防死守,但汉人没有趁胜追击加上君桓重金求医的行为还是让阿史那博鲁最终确定了自己那一箭其实是射中了,齐雁封现在必然重伤,这让北蛮士气大振,君桓已经没有心力再和北蛮对阵,他把战报一合,疲惫地摆摆手:“和他们议和吧。”
“阿史那博鲁只要是个有脑子的就不会拒绝,”君桓道,“让他提条件,除了不能娶我大楚女子之外,钱财粮食,随他要。”
“等熬过这一劫,”君桓声音转低,带着一种狠戾,“朕要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阿史那博鲁果然同意了议和,他谈到了满意的条件,然后撤走了,君桓这几日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清亮漆黑的眸子里也带上了猩红的血丝,直到第六日,他积压已久的恐惧与焦灼终于爆发了。
“还没到?!陈守方是死在路上了吗!”
帅帐外,皇帝的声音沙哑愤怒:“朕下的是死命令!七日!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他若是赶不到,朕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陛下息怒……”玄羽卫噗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道,“陈太医毕竟年岁已高,这一路上没停过,已经折腾掉了半条命,真的是拼死在赶了……”
“那是他的命!那齐非的命怎么办?!”
君桓只觉得那一瞬间他脑海中竟真真切切地浮现出那些野史传说里暴君的行径,他甚至在想,若是齐雁封真的醒不过来,他干脆就让这些救不活他的人统统去给他陪葬好了!
这种极端的念头在他的脑子疯狂叫嚣,君桓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荒芜感所包裹,但他最终没有发疯说出这些话来,君桓在原地僵立了很久很久,生生地控制住了快要崩溃的情绪,硬是逼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进帅帐,帐内燃着温暖的火盆,药味浓重,君桓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撩开帘子,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
齐雁封竟然醒着。
他这几日脸色都有些灰白了,见君桓进来,他费力地弯了下嘴角,无奈道:“在外面又发火了?”
君桓的心猛地一颤,赶紧凑过去,托起他的手贴在颊边,小声道:“你听见了?我真的要气死了,齐非哥,你可一定要撑住,你答应了我的,等陈守方来了,你就没事了,会好起来的……”
只是这次齐雁封却没有立刻回应他。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君桓,眼神复杂,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吃力地反握住君桓的手,指尖在对方掌心细碎地摩擦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小桓,你听我说。江淮这人虽然出身巫蛊,但心性正直,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最了解他,他行军打仗踏实有章法,是个能挑大梁的,只是性子难免死板些,容易钻牛角尖,往后你让吴夜跟着他,吴夜活泛,他们两个互补,定能保大楚边境十年无虞。”
不详的预感瞬间缠上了君桓的脊梁,他张了张嘴,可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来,齐雁封缓了口气,冷汗顺着鬓角渗进枕里,然后继续道:“叶洛瑶年纪终究是太小了,虽然灵动,但还没定性,你且多磨炼磨炼她,此次让她直接统军还是太冒进。杨伯川将军家的次子,若是臣没看错,也是个难得的可塑之才,不比他兄长差,只是他们家满门忠烈,就剩了这么一个独苗……看他的意思吧,他若还愿意从戎,你便去江南请孙季通出山。那是孙连城义子的后人,景文帝末年为了避祸归隐,侯府与他有旧,你拿着我的信物去,他会……咳咳……会卖个面子给那孩子当老师的……”
“齐雁封!”君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里早已聚满了滚烫的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你不许说了!谁要听你说这些话?我告诉你我才不管这些,要用谁,怎么用,都是你的事!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把这些都交代好了,你就可以……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君桓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哭得甚至有些倒气,声音里满是惊惧:“我不听……陈守方明天就到了,等你好起来了,你自己去提拔他们,你自己去写信请人!你别想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你要是敢说完这些话就走,我就……我就……”
他就怎么样?君桓说不下去了,他泪眼朦胧地望着对方,正看见齐雁封温和而眷恋地看着自己,见他说不下去了,才虚弱地接过话头:“你就怎么样,小桓?”
君桓抿着嘴,啪嗒啪嗒掉眼泪。
“你不会的,小桓,”齐雁封道,“你是个好皇帝,你做不出那等事来,方才在外面,气的都要疯了,不是也没说什么?”
君桓跪在床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看着对方的脸,心里生出一种无法消解的委屈与愤怒,齐雁封说得对,他做不出来那些行径,他本就不是那样的人,更不忍心让对方对他失望。
“你对我太残忍了……”君桓哽咽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当初是你要让我来当这个皇帝的,现在你心安理得的把这些事情甩给我,然后说走就走,你让我一个人去守这个天下守几十年,你……”
君桓终于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眼睛红肿,有些发疼,伏在床头,发丝可以蹭到齐雁封的脸颊,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一样默默流泪,齐雁封叹了口气,偏了偏头,跟君桓的发顶挨得更近了一些。
两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君桓情绪平复了一些,又或者是他终于开始逼迫自己接受齐雁封即将离他而去的事实,哑声开口:“我答应你。”
“你放心,你交代的我都会去做,大楚只会越来越好,”君桓一边说,一边握紧了对方的手,“等到再过十年,君沉长大了,担得起这个位置了,我就去找你。”
齐雁封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君桓就继续道:“这皇帝我当够了!真的当够了……齐非哥,你走得慢一些,等等我,别让我到时候在下面找不见你,这辈子你拿这些东西压我,下辈子你想都别想。”
齐雁封微微蹙着眉,既无奈又心疼:“小桓……”
帐外的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刮着,帅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齐雁封看着他,苍白的唇瓣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能把那句劝他好好活下去的话说出口。
正当这时,紧闭的帐帘外忽然传来一声石破天惊地通报:“陛下!”
“有一名年轻女子,是见到了求医的告示找上来的,说有法子拔除倒钩箭,亦能止住大出血!”
君桓猛地回过头,原本已经灰败死寂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光亮:“那还不赶紧请人进来!”
外面的人匆匆领命而去,很快,帘帐被掀开,玄羽卫带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那女子步履沉稳,没有寻常人面见圣颜时的那种局促,她褪下厚重的斗篷,露出一张清丽而明净的面容,看上去最多也不会超过二十岁,这女子将一只半旧的药箱放在脚边,拱手道:“民女参见陛下,参见侯爷。”
齐雁封原本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但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怔,涣散的视线竟生生聚起了几分神采,片刻后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姑娘……”齐雁封感慨道,“看来这下我可是要欠你三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