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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长风 如同史册中 ...

  •   军帐内依着那女医师的意思,只留下了必备的药材器具,其他人都撤走了,君桓自己都没敢留下,生怕打扰对方。
      齐雁封明显和来人认识,据他所述,这姑娘是妙手兰心郭医师的亲传弟子,君桓站在帐外,心想,若是此人都救不回来,可能……
      可能终归就是命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外面又开始细细碎碎地下雪,旁边玄羽卫劝了一句:“陛下,去旁边帐里等着吧,外面实在太冷了,别冻坏了身子。”
      君桓此时才觉得脚都冻得有些僵了,但他摇了摇头,呵出一口白气:“……不必。”
      玄羽卫不好再劝,只能默默退回去,陪皇上一起冻着。
      又等了不知多久,帘帐终于掀开了一条小缝,那位高挑清丽的女子就从这道小缝中闪了出来,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君桓心中一紧,嗓子瞬间干涩起来,一开口都有点破音:“怎么样?”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微笑拱手:“幸不辱命。侯爷已经脱离性命之忧,此后几日注意饮食清淡,创口清洁,及时吃药,不要太过劳累即可。”
      君桓只觉得一口气松下来,整个人差点倒下去,他下意识就要往里走,却被一只修长稳定的手拦了下来。
      “陛下且慢,”拦人的还是那女子,“侯爷如今已经昏睡过去,让他歇一歇,不要惊动。”
      君桓这才站住,他又定了定心神,才道:“姑娘说的是,朕也是昏了头,都还没来得及问姑娘名讳。”
      女子笑笑,又拱了拱手:“民女忘忧,如宁远侯所言,师承郭妙,如今正在四处云游,行医问诊。”
      “原来是忘忧姑娘,果真名师出高徒。”
      君桓感叹了一声,面前女子虽然年轻,但却很是稳重,心性绝非常人所能及,他顿了顿,又问出了心里刚刚一直惦记着的事情:“方才我听雁封说,他欠了姑娘三条命。如今你救了他这一命,不知剩下两命是从何而来?”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藏在袖中的手有些颤抖,他已经无力再去想齐雁封还瞒了他多少伤了,他只想把自己能知道的都记下来。
      忘忧道:“三命称不上,今年年初时,我在巴川救过侯爷的副将吴夜将军一命,侯爷是把这个也算上了。”
      “至于第一次……”忘忧语气拉长了些,声音里带着些怀念,“算起来是征武五年,在巴陵一带,那时我师父还没走,民女在山中采药,在溪滩边捡到了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有了些少女的俏皮,冲君桓眨眨眼,乐道:“陛下,我那时候哪知道他居然是宁远侯啊!他是被水冲到岸边的,侯爷也是命大,正巧被乱石卡住,我当时看他手上带着镣铐,身上还带着刑伤,还以为是逃犯呢,救人的时候好生纠结,生怕救了再给自己惹上麻烦。”
      忘忧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当时齐雁封的伤势有多复杂,君桓却觉得耳畔“嗡”地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间呼啸的寒风都比不上他此刻心底的寒意。
      征武五年,刑伤,齐雁封当时从君千凌手里逃回来的时候,也是带了一身刑伤,当时他觉得齐雁封回来花了近半月的时间,不太对劲,但却被齐雁封搪塞了过去,这件事甚至在他刚收回兵权的时候还成为了君桓心里的一根刺,他那时甚至揣测过齐雁封在那段失踪的日子里,是不是为了活命曾与君千凌那个达成过什么协议,否则他到底是怎么从君千凌的严防死守下逃脱的?
      直到如今君桓才从忘忧这里得知,根本就没有齐雁封当初说得这么容易,对方分明是带着一身伤,拼着九死一生才逃回来的。
      这人究竟还有多少次九死一生是他不知道的呢?
      君桓眼眶酸胀,接二连三的真相几乎要将他击溃,他强撑着才让自己不再忘忧面前失态,可一转头,忘忧那双明亮的眸子正安静地看着他。
      “陛下,”忘忧道,“民女多嘴一句,还望陛下恕罪,当初我在溪边捡到宁远侯的时候,他自称齐川。坦白讲,民女此生没有遇见过如此有魅力的男子,师父当时还笑话我,但民女现在实话实说,当初的确是对这位齐川大哥一见倾心,只不过他那时已经有了妻子,我看他提到对方时的神情,便知道他一定是无比深爱发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小的,仅有他们二人能听清,忘忧弯了弯眼睛,大胆道:“如今我才知道,侯爷的妻子,居然是陛下。”
      她心思玲珑又胆大包天,居然看了出来,还说了出来,君桓一时间不知道忘忧这样说是否是因为看穿了他的痛苦和局促,他整个人僵住,半晌才道:“姑娘真是,心思剔透,冰雪聪明。”
      忘忧却道:“侯爷和陛下的感情,真令人羡慕呀。”
      君桓眨眨眼,随后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为他做的,不及他为我做的十之一二。”
      忘忧一怔,君桓却不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伤,他想起齐雁封身上仍存的隐患,问道:“姑娘,雁封体内似乎存有某种蛊毒,蛊毒发作时会导致他四肢乏力,不知姑娘可有解法?”
      忘忧闻言神色一肃,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蛊术一道诡谲异常,民女目前的道行还浅,恐怕还得再沉淀几年,去南疆寻寻药引,或许能找到方法。”
      君桓虽然失望,但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他于是郑重地向忘忧道谢,正色道:“姑娘救了雁封,便是救了朕,救了大楚。姑娘想要什么?金银珠宝、高官厚禄?若是姑娘愿意,朕愿请姑娘到太医院任职。”
      忘忧却拒绝了,她依旧说了那八个字:“行医救人,天经地义。本就不求回报,至于太医院……”
      忘忧拱手道:“王侯将相需要医者,平民百姓亦需要。民女继承师父的衣钵,也继承着她的遗志,往后也会继续云游四方,行医问诊。若皇上有心,不如帮忙寻一些罕见的药材,民女或许用得到。”
      她说这话时,远方平原上传来一声高亢的鹰啸,君桓心头一震,很被这姑娘的气魄打动,半晌后道:“忘忧姑娘胸怀天下,朕……实在钦佩。既如此,朕便不强求。”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作为信物递给忘忧,嘱托道:“此后国库内所有珍惜药材,姑娘可随意取用,若日后行走江湖遇上麻烦,或是想要歇脚了,一定来找朕,这大楚的天下,永远欠姑娘一个恩情。”
      忘忧没推辞,她大方地接过信物,道:“民女在营中暂留几日,等到侯爷情况稳定再走。”
      ……
      征武九年一月,征武帝君桓颁布诏令,宁远侯千里驰援,护驾有功,忠君之心日月可鉴,当即官复原职,兵权交还,不仅如此,君桓在此诏中同时表示,从今往后宁远侯与皇帝享有同等权力,见侯令如见圣旨,不得违逆。
      京师又一次炸锅了。
      这次连尹琛都懵了,他想宁远侯真是个妙人,不仅单枪匹马解救了皇帝,还赢回了皇上的信任和宠信,不,不应说是赢回宠信,如今的局面哪里是宠信,君桓简直就是要让齐雁封和自己平起平坐。
      这下所有人都顾不上考虑皇上的心思了,反对的折子简直要把暂理朝政的邓孝临给掀翻,君桓那边却只有一句话,总之就是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反正朕已经决定了,谁说都没用。邓孝临夹在中间人都愁老了,只能安抚说:暂且缓缓,等皇上回来再定夺。
      可皇上哪里是这么容易回来的,君桓可不敢让齐雁封舟车劳顿往回走,他要陪着对方在北地养养身子再回。
      等到后来齐雁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圣旨都颁布了好久了,他颇不赞成,说君桓此举有些太任性妄为,不合礼制,何况再怎么说,也应该事先和他商量商量,君桓把嘴一撇,说你瞒我这么多事,我瞒你两件又怎样?何况现在我这不就告诉你了?齐雁封理亏,被怼的无话可说,哽了半晌,最后气鼓鼓地埋头扒饭,不吭声了。
      再后来,等到三月,京城春暖花开的时候,皇上和宁远侯终于归京了。
      到了这个时候,百官已经无力地接受了君桓之前那道惊天动地的诏令,侯府禁足早就解了,归京之时江淮江泯跟着尹琛,提前在距京师百里的地方迎接,齐雁封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江淮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他憋了半天,最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恶狠狠地来了一句:还知道回来,胆子这么大谁都劝不住你,你怎么不死外面。
      齐雁封失笑:容怀,担心我直说不好吗?
      尹琛那边也悄悄跟皇帝请罪:之前看了那手谕,自作主张,去请了宁远侯。君桓白了他一眼:若是三月前,我一定要罚你的,如今……
      他看了一眼和江氏兄弟谈笑的齐雁封,道:罢了,下次……不,不会有下次了。
      齐雁封归京后,又养了数月,等到夏末之时,忽而有一人上门拜师求学,正是杨将军家的次子杨峥,今年十六岁,当时君桓也在侯府,他看着杨峥有些熟悉的面容,就好似看到了当初请命出征的杨英。
      齐雁封本就看好他,如今好苗子自己找上门,没有不收的道理,不仅收了,还硬是把都要归隐的姜万重拽出来,非要他师父给自己的徒弟打一把新的神兵。
      姜万重胡子都气直了,直骂齐非小兔崽子不把他当师父孝敬,反倒是当驴使。
      夏未央在战乱时期带着潇湘府的一众姐妹避祸,战乱结束后,受到了君桓的邀请,带人来了京师,开了家官家的乐坊,她也带着沉烟琴,再次拜访了姜万重,姜万重哼哼两声,这次不骂齐雁封了,乐呵呵地说要给夏未央再打一套新琴弦。
      来年五月,忘忧风尘仆仆赶赴京师,说找到了蛊毒解法,终于可以将那些残余的蛊虫彻底清除。
      同年七月,齐雁封再次领兵出征,点了杨峥和叶洛瑶做他的副将,江淮和吴夜则是各领一军,北击北蛮,于祁连山下围杀北蛮可汗阿史那博鲁,自此北蛮再无与大楚抗衡之力,北撤到草原的深处。
      再后来,大楚迎来了整整数十年的河清海晏,正如君桓当初给自己取的表字一样,盛世长清。
      征武三十年,大楚国力正值巅峰,征武帝宣布退位,君沉继位,改年号为永康,自此,这位大楚史册上最为亮眼的一位皇帝,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在史册未曾记录的角落里,征武帝退位当晚就换了一袭寻常的青衫,跟着已经年逾半百身子骨却依旧硬朗的宁远侯,驾马出京,就像他们当初年少时一同出城打猎一般。
      两人一生均未娶妻,身侧除了彼此,再无旁人。这种在当时极其悖离伦理纲常的行为在后世的千百年间,成了无数文人墨客和史学家反复争论、分析、乃至揣测的一段关系,正史中从未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过任何盖棺定论,唯有寥寥数笔记录着他们曾同进同退、同寝同食。
      可无论后世如何评说,对于在山川湖海中潇洒远去的两位正主来说,这一切早已不再重要。
      他们来过,这盛世如他们所愿,大好江山曾见证过他们最赤诚的肝胆,便足够了,他们一生功绩煊赫、声名璀璨——
      ——如同史册中一场绵延万里的长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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