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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生死 这次绝对不 ...

  •   西平通往外面的密道昏暗狭窄,仅容一人猫腰通过,当初吴夜那支奇兵也不过只有一百人,已经是通行的极限,绝无可能让数千残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
      因此齐雁封决定,由君桓带着几名亲信从密道潜出,快马加鞭赶往最近的驻军处调兵合围,而他本人则必须留下,果然,宁远侯一露面,表现出和皇帝亲近如初的状态后,将士们的士气立马高涨了,甚至军中立马就有了传言,说皇帝和宁远侯之前不和,怕是演给北蛮人看呢,就为了此等奇招!
      君桓自然是不放心让齐雁封留下的,他总是将对方留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但齐雁封非常坚持,他说西平破围之时,唯有他在才能让阿史那博鲁彻底摸不清汉人的虚实,才能搅乱北蛮的军心,从而为援军的合围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于是在短暂的重逢后,他们再度分离,君桓这几日心里火烧火燎的,生怕齐雁封那边出半点岔子,如今西平众将破雪而出,君桓终于可以带兵驰援合围,视野中漫山遍野的大楚旗帜翻涌着,将残余的北蛮势力彻底驱逐。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立于雪原中央的身影,齐雁封跨坐在战马上,周身浴血,肩背却依旧挺拔,周围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簇拥着大楚的战神,庆祝这场向死而生的胜利。
      君桓终于松了口气,他顾不得四周还有这么多人,扬鞭策马驰骋起来,喊道:“雁封——”
      远处的齐雁封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唤,他微微侧过头,在漫天飞舞的雪末中,隔着千军万马看了一眼君桓。
      君桓蓦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还没等他细想,齐雁封身形突然晃动了一下,行川居然脱手砸在了雪地上,紧接着对方像是彻底失去了支撑一般,竟直直从马背上往下栽。
      周围将士大惊,纷纷挤过去接他,君桓只觉得耳畔“嗡”地一声,目眦欲裂,他狠狠一夹马腹,声嘶力竭道:
      “——齐非!”
      ……
      帅帐内,浓重的血腥味与苦涩的药味胶着在一起,气氛一片死寂。
      齐雁封身上的玄甲已被剪开,里面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军医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对方肋下分明刺着一根带着倒刺的重箭,只是箭身被整个削掉了,若是穿着甲胄,乍一看根本看不出端倪来。
      副将颤声道:“原来……原来侯爷根本没避过那支箭……”
      齐雁封在格挡时慢了半拍,那支箭带着能把人掀下马的力道就这么狠狠扎在了他身上,但谁都没想到他愣是挺住了,甚至忍着那种几乎能让人昏死过去的剧痛硬是飞快削断了箭杆,还能在马背上强撑出一副意气风发的假象,生生吓退了北蛮人。
      君桓此刻坐在床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齐雁封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对方在昏迷中依旧不安地紧蹙着眉心,额角渗出的冷汗将碎发湿漉漉地黏在鬓边,君桓不敢碰他,焦躁地轻声唤了句:“雁封。”
      “陛下,”老军医搭在齐雁封腕上的指尖在发颤,眉头拧得死紧,“侯爷这脉象有些混乱,倒不全是这箭伤害的,臣察觉侯爷体内气血滞涩得厉害,倒像是某种旧疾?又不太像,总之好像有什么在压制着他,导致他四肢乏力反应迟钝,这才慢了那一瞬,给了那重箭可乘之机啊。”
      老军医分析一通,没分析出个所以然,颤颤巍巍道:“臣无能,没看出这是什么隐疾,皇上回京后,务必让御医再诊一诊。”
      君桓听着这些话,一开始还有些发愣,后面才慢慢回过味儿来,五年前他与齐雁封在西南时,对方也曾有过这样的症状——当初齐雁封说是自己中了蛊,还说已经解决了,现今再看,分明根本没解决!
      君桓觉得胸口仿佛被豁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冷风呼啸着灌进去,这种要人命的伤病居然伴随他一直到今天,他……
      他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东西?
      齐雁封总是在骗他,可君桓这个时候却再也没力气愤怒了,心口只剩下一种由于剧烈疼痛而产生的麻木,他的齐非哥在战场上聪明了一辈子,在自己身上偏偏笨的要死,什么事情都自己往肚子里咽,生怕让他挂心。
      从西南到京师再到北疆,齐雁封到底带着这种随时可能让他丧命的蛊毒上过了多少次战场?他格挡那一箭时又是感受到了怎样一种力不从心的绝望?他是有多能忍才会在中箭后不退反进,生生演完了那场吓退敌军的戏码?
      君桓甚至不敢深想,若是那一箭再偏一寸,他现在守着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军医的手细微地有些发抖,他将齐雁封肋下的伤口用烈酒清洗过,却迟迟没有碰那断在里面的箭头,纠结半晌缩回手来,不敢继续动作了。
      “……为何停下?”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杀气,军医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道:“皇上……老臣不敢动了,这箭、这箭拔不得……”
      “这支箭带着倒钩,正正好扎在肋下要害,现在尚能堵住血道,勉强为侯爷吊着一口气,”军医缩着脖子,战战兢兢道,“可若是此时拔出……臣实在是没有把握能在拔箭的瞬间止住那大出血……臣无能,请皇上降罪!恐怕唯有回京……”
      “还回个屁!”君桓抬脚就踹,恨声道,“你是个傻子不成?如今回京千里之遥,箭都拔不得,雁封的身子如何能撑回去?!”
      出征两月,君桓还是头一次如此大动肝火,帐内劈里啪啦跪了一片人,大气都不敢出。君桓在原地粗喘了几口气,道:“给朕保住他的命。”
      他抬手扯着军医的衣领,单手就将人从地上生扯了起来:“听好了,不管你用什么药,用什么法子,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你就能安安稳稳在这站着,而他若是出了半点岔子——”
      君桓没说完,他最终闭了闭眼,甩手将人推开,又转头吩咐一旁玄羽卫:“挑一个脚程最快的,即刻回京急召太医院首陈守方!七日之内朕要见到他的人!告诉沿途驿站,死马不打紧,人一刻也不许慢。还有,重金求医,只要能治好,朕许他一世荣华!”
      玄羽卫领命去了,君桓站在原地,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开始懊悔,他后悔同意让齐雁封留下领兵,他后悔自己当初在京师那样冷落他,他后悔说什么“死也要死在朕看得见的地方”,他怎么能说这样的混账话?
      这么多年,齐雁封有多少次像如今一样差点为他死掉?
      君桓越想越痛苦,恨不得拔出清啸来也给自己来一剑才解气,整个人都因为过分的绝望而有些打颤,正当此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口似乎被轻轻扯动了一下,君桓骤然回头,对上了齐雁封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小桓……”
      君桓扑到床边将对方的手接住,齐雁封的手上还带着未好全的冻伤,君桓不敢握,只能虚虚地这么托着:“我在这里,齐非哥。”
      他原本想安抚他,告诉他陈守方几日就到,告诉他北蛮已然败走,可一开口却语不成句,变成了断续的哭腔:“你怎么……你怎么能……”
      “你这大骗子……你骗了我多少回了?”君桓声音支离破碎地呜咽着,“你就骗我吧,你什么都瞒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对我特好?受了伤不说,蛊没清干净你骗我说好了,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你身上有多少伤是我不知道的?我告诉你齐雁封,你这叫欺君之罪,你……”
      齐雁封温和地看着他,他的陛下归根结底还是个爱哭的孩子,如今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也不知道憋回去了多少眼泪,他稍微动了一下,只觉得肋下嵌着的那支箭头就像是在血肉里翻搅,疼得他视线一阵阵发黑。
      齐雁封缓了好久,才从支离破碎的呼吸里挤出一丝笑声:“那陛下是要把臣就地正法?”
      “你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君桓猛地打断他,眼泪落得更凶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存着心思逗我……你知道刚刚我看见你摔下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我当时觉得你为什么要来西平,你还不如就生了我的气别来管我,你让我死在这里算了,都怪尹琛乱多嘴——”
      他一说起话来就刹不住,甚至怪到了尹琛头上,齐雁封咳了两声,无奈道:“你才是在这胡说八道,赶紧呸呸呸。”
      君桓趴在床头,闷声道:“我不呸,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我的命要拿你来换,我不如去死。”
      齐雁封叹气,他指头轻轻动了动,划过君桓的手掌:“小桓,我舍不得你,怎么会舍得死?别担心,我命大,死不了,这次绝对不骗你。”
      君桓泪眼朦胧的抬起眼来:“真的?”
      齐雁封笑了一下,尽管稍微有点动作就牵着伤口疼,齐雁封还是勉强握了握君桓的手,好像这样就更能安抚到对方一样。
      然后他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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