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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夜奔 孤身朝着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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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受困,朝堂上彻底炸了锅。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早已顾不得什么仪态,主和派的声音在此时达到了顶峰,有人声泪俱下地陈述着北疆的严寒与绝境,再言皇上处境,好像若不赶紧与阿史那博鲁谈妥条件割地求和,大楚便要面临立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更有甚者竟公然讲国不可一日无君,需先立储君以安社稷,君桓无子,兄弟也不剩几个,如今能指望的上的只有年仅九岁的君沉,以及远在云杭的信王君洛。
但无论如何这话也太过大逆不道,皇帝才刚刚被围困,这群人就已经要立储君了?邓孝临站在龙椅下方不远处的位置,终于是喝道:“大胆!身为大楚臣子,圣上尚在前线,尔等便已在此自乱阵脚,割地?讲和?立储?是想让史官记下大楚满朝皆是软骨头吗?”
君桓出征前点了邓孝临暂时统领朝政大局,如今皇上在北边出了事,邓孝临虽然心里也慌,但好歹知道如何稳住大局,现下一声呵斥,暂时震住了乱了分寸众臣,可邓孝临心里清楚,若西平那边再无转机,这京城的局势他撑不了几天。
散了朝,邓孝临心累地回府,发现邓欢居然在门口迎他,邓孝临握住小孙女的手,和她一同往里走:“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多冷?”
邓欢面上有些忧虑,她看着祖父有些疲惫的面容,柔声道:“爷爷这几日受累了。”
邓孝临看她几眼,拍了拍邓欢的手:“我这算不得什么,你是想问昭武侯的事儿吧?放心,她如今驻军会宁,还算安稳,就是皇上的境况……唉……”
邓欢也跟着他叹了一声,道:“爷爷这话说的,我也忧心皇上。”
“不过……”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凑近邓孝临耳边道,“尹统领方才来了,如今正在屋里等您呢。”
邓孝临心头一震,君桓当初让尹琛留在京师,不仅是为了让京师留一个皇帝的耳目与喉舌,恐怕也是为了留一招皇帝的后手,如今尹琛来找他,必定是大事,他上前几步,发现尹琛的确已经站在院中,这位玄羽卫大统领正穿着那身鸦羽服负手而立,周身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肃。
邓孝临拍了拍孙女的背,示意她先回去,而后冲尹琛一拱手:“尹统领。”
“邓大人,”尹琛回礼,没什么表情,他停顿了一会儿,等邓欢彻底走远,才再次开口,“皇上临行前留了一封手谕给我,说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来找您一同启封。”
……
书房内,邓孝临取了裁纸刀,小心翼翼地裁开了那封信。
手谕的内容字字惊心,君桓简短地在纸上写:若朕亲征受困,或有不测之祸,则可即刻册立九皇子君沉为储。同时解除宁远侯齐非之禁足,授以摄政之权,辅佐幼主,总揽军政大局。
邓孝临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原以为君桓留给尹琛的是什么绝地反击的后招,结果皇上留下的居然是一封绝命书。
他们看不透君桓怎么想的,但帝王手书和玉玺大印放在这里,就意味着他在最开始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情况,而在这种情况发生时他给大楚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竟然依旧是齐雁封。
邓孝临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拿信的手发着颤,接着尹琛伸手将信接了过来,两三下折起放入衣襟中,这位平日在大臣面前从来沉默寡言的玄羽卫统领此刻沉着一张脸,冷声道:“不行。”
邓孝临愣了下,接着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也觉得不妥。这封信绝不能在此时流出去,朝堂人心正乱,若是让他们知道皇上存了这样的心思,就更是要乱套了……何况贸然这样,宁远侯恐怕也难以服众啊……”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尹琛在心中暗叹,君桓到底还是存了情的,若是他在,自然不允许齐雁封脱离他的掌控,可若是他不在了……恐怕,在君桓心里,他宁可“成全”对方,甚至他也清楚,对于百姓来说,掌权的是谁并不重要,他们只需要一位明君。
但于尹琛而言,他当初甘愿追随的是君桓,玄羽卫永远是将皇帝排在第一位的,因此他并不希望将这封信在这种时候就公示出去,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而这封信一旦被他人知晓,君桓就再无退路。
尹琛定了定神,他向邓孝临一拱手,平静道:“事情尚有余地,朝堂上的乱局还得请邓大人再撑些日子,至于西平的局势……”
“我现在就去宁远侯府。”
……
宁远侯府门前的玄羽卫见是大统领亲至,无声地躬身行礼,开门让出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空隙。
尹琛点点头进了门内,齐雁封原本在屋里看书,听到外面的动静,往外看了一眼,见得来人是尹琛,便微微变了脸色,放下手中的书本快步走了出来:“尹统领?”
尹琛迎着对方走过去,示意齐雁封进屋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尹琛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能直言君桓的手谕,那封信对齐雁封来说是个相当重要的筹码,尹琛其实并不愿意质疑对方的忠心,但毕竟出了那样的事,毕竟齐雁封被关了半年,尹琛不敢拿皇上的命去赌,因此他只是沉下声音道:“皇上在西平被困,阿史那博鲁利用大雪封了峡谷。”
齐雁封猛地一僵。
西平,那地方在他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了一幅地图,背面靠山,正面是峡谷,易守难攻,而冬天若是积雪过多,这种地势就成了一个天然的冰窖。
“如今北蛮守了峡谷关口,叶洛瑶无法支援,西平城恐怕撑不久,”尹琛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现下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来问问侯爷,此局可有解法?”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尹琛在暗暗打量齐雁封的神色,他在心中飞速盘算着,如果齐雁封开口要兵符该如何?以他的能力,有法子帮他秘密调动镇北军吗?但不管无论如何,他们如今没有圣旨在手,尹琛担心自己能提供的都是些杯水车薪的助力。
而齐雁封踉跄了一下,右手死死撑住桌子,表情都有些恍惚,胸口剧烈起伏着,尹琛见对方久久不语,心里也有些沉重,他想莫非现在真的已成死局?若齐雁封也再无他法,或许只能用上君桓的手谕,让齐雁封先大权在握,再名正言顺发兵救人……
“……我知道如今来找侯爷,属实有些为难人,”尹琛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歉意,他打算最后再试探一下,“皇上离京前……并未留下允许侯爷复职的旨意,所以我也无法让侯爷光明正大地领兵,但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哪怕是私下调兵——我也会尽量看看,能不能有周转的可能……”
“不必。”
齐雁封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那抹恍惚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不需要调兵,”齐雁封的声音有些冷峻,他盯着尹琛,语速稍快,“请尹统领给我准备一匹快马,今晚我就动身前往北疆。从现在起侯府的大门依旧要紧闭,一会儿我会和江淮江泯交代,对府上人就说我旧疾发作,需要卧床休息,不能见风,总之除了你们几个,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府中。”
尹琛一愣,他有些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道:“一个人都不带吗?要不我给侯爷增派几个玄羽卫跟着……”
“不需要,”齐雁封道,“人多目标大,西平那边,我自有办法。”
……
尹琛前脚走了,江淮后脚就进了屋。
他进屋的时候,齐雁封已经将行川挂在腰间,江淮方才在门外听了个大概,此刻一张脸憋得通红,忍不住跨步上前,一把按住了齐雁封的手。
“侯爷!你当真疯了不成?”江淮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股怒火,“西平?北蛮几万重兵围着!你现在有什么?你半点实权都没有,你连迈出侯府的大门都是抗旨!如今你出去了,他日怎么办?就算不说皇上,那些言官呢?”
“你非得把自己逼死是不是?”
齐雁封没抬眼,他拉开江淮的手继续整理行装,江淮在旁边急得要跳脚了:“齐雁封!你、你这个——”
他气昏了头,又开始口不择言:“皇上的态度你还没看明白吗?亲征前他是怎么对你的?你现在一个人去,没兵没将,你救得了谁?你这是去送死!”
齐雁封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僵,胸口一阵钝痛,他脑海里浮现出君桓临走前那个带着戾气的眼神,想起那句“死也要死在朕看得见的地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却是冷冰冰的两个字:“江淮。”
江淮哽住了。
“于公,他是天子,我们为臣的,本就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齐雁封缓缓道,“于私,我爱他,更不可能让他出事,君桓若是出了一点意外,我根本活不下去。”
江淮这下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都白说了,齐雁封心意已决,他不可能劝动他——在齐雁封彻底决定的事情上,他从来都没能劝动过他。
他垂下头,握紧了拳头。
齐雁封拍了拍江淮的肩,语气软了下来,嘱咐道:“我已跟尹统领讲过,若我出事,叫他至少保一下侯府诸人,只是你与江泯我依旧不放心,若我真的回不来,你立马带着江泯走,走得越远越好,哪怕是回南疆那边……唉。”
齐雁封叹了口气,他这样做,对得起君桓,却实在对不起他这两个弟弟。
江淮依旧垂着头,却偷偷拿袖子擦了一把泪,江泯原本在屋外偷偷听着,此时也终于忍不住,推门走了进来,站在兄长身边,哽咽道:“侯爷……”
江淮握住了弟弟的手,终于稳住了声音,道:“我和江泯不会走,你记着,此行更要万分小心。”
齐雁封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了。”
当晚,子时刚过,风雪大作。
一匹乌黑的骏马在尹琛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侯府后门处,尹琛调走了此时当值的玄羽卫,很快,齐雁封与江淮江泯也从后门走了出来。
三人并肩站在阴影里,共同目送齐雁封翻身上马,对方玄色的斗篷迅速融入了夜色中。
“侯爷!”江淮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唤了一句,“万事小心!”
齐雁封在马上回过头,隔着风雪,那双明亮的凤眸最后望了三人一眼,他没说话,片刻后猛地一震缰绳,孤身朝着黑暗中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