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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剖心 陛下不如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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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平。
西平偏北,如今下了雪,谷中更是寒冷刺骨,君桓有些疲惫地屈伸了下被冻得僵硬的手指,然后将烛台往前推,压住卷边的北疆地图。
这一仗他输给了命。
世人皆以为君桓带兵的本事是天赐予天子与生俱来的能力,毕竟他少时太不起眼,父皇不待见,皇兄们巴不得他是个只知玩乐的纨绔,君桓那时活在阴影里,自然不敢讨要一柄属于自己的剑,不敢去学那些政治兵法。
但齐雁封却百无禁忌,他给了他清啸,给了他兵书,陪他推演棋局,君桓如今剑术一绝、会兵法、懂战术,离不了天赋和努力,却更离不了当初那个领他入门的人。
齐雁封像他的兄长,也像他的老师,只不过……侯府这场布了十数年的大棋让当初的那些往事都变了味。
君桓叹了口气,将有些飘忽的思绪拽回眼下,自嘲着想自己也是打了几场胜仗就能耐了,不知道北疆的冬日竟残酷至此,这场暴雪封死了他的退路,被围困已近一月,粮草告急,再继续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得开始宰杀战马充饥,而更可怕的是寒冷,热源太稀少太珍贵,就连皇帝自己都不敢多用,许多人在睡梦中便再也没能睁开眼。
向外的通路已经挖开了一多半,这也是现在摆在全城将士面前的唯一的一条路,挖开峡谷,即便他心里清楚阿史那博鲁在谷口守株待兔,等着他这个大楚皇帝走出去献上降表。
思及此,君桓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戾气。
投降?做梦。
他宁可玉石俱焚。
他让将士们开挖通路,绝不是为了投降,北蛮人要打,那就打。他只要打了,大军就再无后顾之忧,必然要反攻,至于他自己,不过一死——反正他已留下密诏,若他死了,尹琛自然会执行那道旨意,解除齐雁封的禁足,让他以摄政之权辅佐幼主,绝不至于国家内乱。
君桓此刻庆幸自己在临行前留了这样一道保险,但这让他的思绪又无可避免地想到那个人,君桓突然很想再见齐雁封一面,他发疯一样地去搜寻记忆,他临走前最后一次见齐雁封是什么情景?有没有好好道别?
他没有。
他甚至没去见他,只是派人告知了齐雁封自己将会亲征的消息,那再往前,上一次见面,上一次见面他最后说了什么——
君桓瞳孔猛地一缩。
他说“扫兴”。
那就是他留给齐雁封的最后一句话了。
君桓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扣住桌缘,他想齐雁封一定恨透他了,他关了对方半年,磨灭了对方的志气,最后留给他的还是这样刻薄的一句话,如今他就要死了,齐雁封听到他的死讯,会是什么感受?他会伤心吗?还是会感到痛快呢?自己那封遗诏,能算得上是补偿吗?
就在君桓浑浑噩噩之时,帅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微声响,君桓神色一厉,猛地拔出清啸,剑锋颤动着嗡鸣起来,伴随着天子的一声低喝:
“谁?!”
这一声喝问下,门帘掀起了一道小缝,一道带着寒气的黑色身影飞快闪了进来,对方斗篷上落了雪,随着他摘帽子的动作滑落下来。
君桓持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这分明不是梦,这位深夜潜入的不速之客竟是本该远在京师被重重监视着的齐雁封。
他就那样活生生地站在君桓面前,腰间系着行川,一双凤目里燃着那种久违的、足以破开一切黑暗的灼灼星火。
君桓整个人都惊呆了,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齐雁封手臂一扫将斗篷撩开,单膝下跪:“臣齐非,叩见陛下。”
对方声音有些沙哑,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稳定力量:“臣听闻西平受困,心神俱震,这才潜出京师,前来助陛下突围。”
“你……你怎么进来的?”君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将清啸入鞘,放在桌面上,手还是发着抖的,出京师暂且不说,以齐雁封的能力,他若真想走,又有几人能拦住他?但想进西平,就那一条峡谷,恐怕早就被北蛮人围死了,齐雁封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的?
齐雁封低着头,飞速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西平后方贺兰山支脉中,有一处密道,那是当年吴夜为了带鬼行军奇袭北疆腹地,费了三月硬挖出来的,除了当初那批人便再无人知晓,臣便是顺着那条路进来的。”
他说得轻巧,却只字未提如今的天气下那条山洞头尾早就冻成了死路,为了破冰前行,齐雁封专程先去补充了不少燃料,但即便早有准备,最后燃料彻底耗尽时依旧剩了一小段路。
那时再出去补又要浪费至少三日,齐雁封耗不起,干脆生生用行川劈出了一条路,此时此刻,他掩在斗篷下的两只手早已冻裂,纵横交错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
齐雁封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君桓瞧见这副狼狈相。
“谁放你出的府?尹琛?他疯了还是你疯了?你们两个……”君桓上前一把攥住齐雁封的肩膀,他此时脑子里乱得很,又是狂喜又是惶恐,而齐雁封的神情明显暗了暗,君桓的语气又冲又急,他不禁垂下一双眼睛,心里的那种酸意让他忍不住打断了君桓的话:“是尹统领挂念陛下安危,但出府一事,是臣决定的。”
齐雁封强打起精神,语调平稳:“臣知道此为抗旨,待陛下安全回京,任凭陛下处置。”
君桓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却又万般冷硬的样子,心中那股发疯一样的焦灼转了个弯,化作了一种难言的委屈:“既然是他放的你,他没跟你说……朕留下的那封手谕吗?”
齐雁封一愣,抬起头来,眼底满是茫然:“……手谕?”
君桓没想到他真的不知道,顿了一下才道:“朕留了手谕给尹琛,一旦朕在西平出了事,这封手谕便是圣旨,朕……封了你为摄政王,辅佐君沉。”
帅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明明没几个字,却叫齐雁封花了好长的时间理解,他半晌后才喃喃道:“什么叫出了事?”
“……什么叫摄政王?”
齐雁封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咙口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前半生所有的伤竟然都没有这句话伤人,一时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若不是手还撑着地,怕是直接要倒下去。
齐雁封深吸一口气,眼尾带上了一抹凄艳的湿红,他彻底失控了,冲着君桓吼道:
“君桓!你如今……你如今竟是这样看我的吗?”
他气得几乎要晕过去,手上的冻伤在地面上蹭出一片血痕。
“是!我瞒了你!当初我父亲的那些谋划,我没敢跟你说过。我也承认当初扶你上位,动机并非如此纯粹,可至少你我少时初遇之时,我只不过是单纯想要帮助你,亲近你而已。那时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君桓——你难道以为当年我每一次翻进宫墙都是为了未来做戏吗?”
齐雁封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气急攻心而再次跌跪下去,他有些狼狈地伏在君桓脚边,肩膀颤动着:“至于此后,征武一年,我的确去了西南,去见君千凌,那是因为我想确认君千凌对他父亲和我父亲的约定一无所知,我想保住你,我想让你安安稳稳地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我承认我很卑鄙,我欺瞒了你们,又背弃了我爹的承诺,我当时也是自欺欺人,自以为君千凌全无野心,没再深想,以致后来三年大乱,民不聊生……”
“可是君桓,从始至终——从始至终我都不曾想过自己去争什么权力!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知道我不配让你再信我,可是你难道觉得如今情况,我竟能安坐京师看着你去死吗?然后再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留下来的这封诏命?在你心里,我难道就是这样一个利欲熏心的畜生吗?这世上若是没了你,我要这条命还有什么用!”
齐雁封熬了半年,熬过了君桓的冷遇,却最终被皇帝留下的那封手谕压垮了,他声音里带了浓重的哭腔,扬起脸来朝君桓看过去,破罐子破摔一般,喊道:“陛下不如现在就拔出剑来,剖开我的胸膛看看,看看我这颗心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若从今往后,你都是这样想我,那西平一役毕后,不如杀了我算了!”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君桓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他忽而反应过来当初顾西楼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相,对方在真相里夹杂了恶毒的谎言,而当初齐雁封面对他质问时的沉默和退让,让他信了齐雁封真的在给自己谋权力找退路。
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如何伤了对方的心。
君桓此生从没见过齐雁封如此崩溃的样子,恍惚中他低头看,看到对方竟已经无知无觉流了满脸的泪,泪水顺着他被冻得通红的脸颊滑落,直烫得君桓心里难受,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慌忙半跪在齐雁封面前,伸出手帮他擦泪:“齐非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齐雁封刚刚意识到自己竟失态落泪,他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避开了君桓的手指,然后伸手去推君桓,仿佛是想要拉开两人的距离,以此维护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结果这一推,君桓就看到了对方惨不忍睹的一双手。
齐雁封的手原本是很好看的,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上面带着长年练刀留下的茧子,却不碍眼,君桓有时情至深处,会托着对方的手,一点一点吻遍每一根手指,可这双手如今却因为严重的冻伤而肿胀变形,而最严重的地方已经开裂,鲜血正随着他推搡的动作往下流。
君桓呼吸一窒,他猛地抓住了齐雁封的手腕,眼眶瞬间红了:“手怎么弄成这样?你不是从密道进来的吗?”
齐雁封被他抓着手,躲闪不及,只能有些自暴自弃地垂下头,眼泪砸在君桓的手背上,滚烫,君桓一下子更难受了,他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这是这半年来两人第一次如此毫无隔阂地拥抱。
“对不起……是我错了齐非哥,”君桓闭上眼,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齐雁封的这一通堪称歇斯底里的剖白将两人半年的僵硬关系彻底打碎了,“是我昏了头,听别人乱说……我不想要你死,我只是怕你从来不爱我……我……”
他几度哽咽,忍不住将人抱得越来越紧:
“原谅我,齐非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