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变天 不过是他咎 ...
-
征武五年四月,在大部队归京不过三日后,京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月前那起被宋衡掀出来的西江王遗孤案终于正式落下帷幕,皇帝仁厚,念在西江王妻子多年深居简出、不问政事,最终免了她与儿女的死罪,改为流放,五日后启程,由玄羽卫亲自押送——如果说这样的结果在众人意料之中,那后一件事就让整个京师的大小官员都震了三震。
宁远侯私自窝藏叛贼遗孤,罪责重大,被下旨收归所有兵权,禁足侯府,无诏不得出,无旨不得见。
这下京师彻底炸了锅,这案子安静了一个月,文武百官原本私底下都在揣测,依着皇上往常的态度,估计这次依旧雷声大雨点小,可谁也没料到最后君桓竟是直接收归了齐雁封的兵权,这和什么削职罚俸可没有可比性,君桓这一决定半点情分都没留,一时间朝野的议论声又大了起来,都说这皇城恐怕要变天了。
不仅如此,除齐雁封本人外,君桓一并削了江淮的职,吴夜暂缓,但命二人不得在南方继续逗留,即刻启程回京,镇北军一切军务暂由君桓本人直接处理。
“这真是皇上的意思?”
叶洛瑶封了侯后有了自己的宅院,只不过她大多时候还是喜欢呆在尚书府,此时尚书府后院中,她正拉着邓欢的手低声询问。
“除了皇上还能有谁有这本事?”邓欢叹了口气,小声道,“我爷爷这两天也愁这个事儿呢。”
叶洛瑶敏锐道:“邓丞相?他怎么说?”
邓欢道:“我也是偷听来的……兵权好像是突然收的,听爷爷的意思,皇上本来都已经想好事情要怎么处理了,还和我爷爷商量诏令来着,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了卦,跑了趟侯府,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把兵符带回来了。”
“我爷爷觉得事情有蹊跷,想去问问,结果吃了闭门羹,”邓欢忧心忡忡道,“洛瑶,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了?皇上之前明明这么信重宁远侯的,怎么就突然……”
叶洛瑶皱着眉:“我更是什么都不清楚了,但是这几日上朝的时候也没人敢提这件事,有人想以西江王遗孤的处置来试探皇上的意思,若是皇上真的是因此要敲打宁远侯,那对西江王遗孤也不该是这样宽容的态度,可这事一提皇上立马就翻脸了,根本不允许别人在这件事上再纠缠。”
讲到这里她看了邓欢一眼:“阿娇,你不是说皇上和宁远侯可能是……是一对嘛,那现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邓欢没忍住把叶洛瑶拉近了一些:“哎呦,我的好将军啊,你还惦记着这个呐?还什么一对不一对的,夫妻翻脸不认人的也很多,皇上的意思咱是真摸不清。”
叶洛瑶却忍不住想到几年前自己在那个小小的偏殿里看到的场景,她沉默片刻,终于趴在邓欢耳边道:“无论如何,我认为他们两个不至于此,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才对。”
……
“怎么会收归兵权?”
宣旨的人走了,江淮终于憋不住了,他脸色青白交替,一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这哪里是降罪,这分明是要侯爷的命。”
再多的话他不能再说,江淮硬生生憋住,把自己憋得表情都要扭曲了。
吴夜倒是还算淡定,他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如今坐在桌边,等江淮震惊完才缓缓开口:“收兵权是皇上的态度,曲亦如没死亦是皇上的态度,只是……这一出我确实看不懂。”
吴夜顿了顿,偏头看江淮:“有什么隐情吧?八年前的兵谏,是不是有其他问题?”
江淮一怔,接着就感觉到一丝悚然,他与吴夜也算相识多年,头一次感觉对方真的有点太邪乎,江淮脸色僵了半天,最后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吴夜倒是不介意对方的态度,他向后一仰靠着椅子说:“那就是有了。借着这个机会让皇上发作出来也好,要不然早晚要出事。”
“什么叫也好?”江淮憋着一口气,“如今事情已经不能收场了,兵权这种东西哪有说收就收,说还就还的?如今又急诏你我回京,显然是要彻底……这次事情难办了!”
江淮这样一开口,就觉得自己要刹不住,他强行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逼自己冷静下来,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翻过来覆过去地想,若是皇上知道了八年前的事情,有这种反应也不意外,会是谁说的?君千凌留下来的人里居然还有知道这件事的?齐雁封现在怎么样了?他跟皇上解释了吗?若是好好解释了,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因为皇上压根不信吗?
江淮不敢深想,他真的担心齐雁封会变成第二个秦渊,他像秦渊一样与皇帝私交深厚,又像秦渊一样功高震主,一旁吴夜却是好似完全将他看穿了,又含糊地说了句:“皇上是皇上,太和帝是太和帝。”
“总归是不一样的。”
这话说得就有些太大胆了,简直是公然议论帝王的心术,江淮下意识就伸手要去捂吴夜的嘴,被对方巧妙闪身躲开,吴夜眯起眼睛,笑吟吟道:“不用紧张,事已至此,你不是也盼着回京吗?回去看看吧。”
……
宁远侯府。
外头为着兵权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处在舆论中心的宁远侯本人眼下正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吃着晚饭。
这几日侯府的菜式都偏清淡,今晚也是,桌上只准备了两碟水煮的小菜和一碗熬得火候正好的咸粥。倒不是厨房偷懒,纯粹是因为宁远侯近几日胃口不好,每顿饭动几下筷子就搁下了,直说做多了也是白白糟蹋,叫府上不要多弄。
刘用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瞧着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心里急得抓心挠肝的,但是看着齐雁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又不知该怎么劝。
皇上几日前的晚上突然来了一趟,那时下人都被赶远,但即便如此刘用也能听到隐约的争吵声,那声音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最终以皇上铁青着脸匆匆离去结束,那时天已经下起了大雨,皇上没在意,将披风的兜帽一戴,直接冒雨走的,只是在临出门前,皇上偏过头,跟门口守着的玄羽卫冷声嘱咐了两句,自打那晚之后,刘用明显感觉到侯府附近的玄羽卫似乎又变多了些。
他那时没顾得上这么多,等皇上走远了,才哆哆嗦嗦地摸进了书房,房间内倒没有像刘用私底下瞎揣度的那样因为两人的激烈争执而变得一片狼藉,正相反,书案椅子都好好地摆着,可齐雁封的背影却显得有些疲倦,甚至有些狼狈,他单手死死撑在书案边缘背对着门口,仿佛若不是这样找一个支撑,他整个人就要在这一刻彻底倒下去了。
刘用咽了口唾沫,低低地唤了声:“侯爷。”
齐雁封一开始没出声,刘用也没敢再催,只能屏息在门口干站着,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对方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带着一种极力忍耐后的涩红,刘用吓了一跳,嗓子一时间哽住,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齐雁封也没给他这个机会,对方用手指在眼角处重重地擦了一下,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点笑,只是笑容实在有些勉强。
他哑声吩咐道:“刘叔,叫人准备点热水来,我洗把脸。”
刘用是看着齐雁封长大的,哪里见过对方这种表情,小时候齐雁封调皮,没少挨揍,但纵使之前祠堂打翻牌位那次被老侯爷揍得这么狠,齐雁封也没掉过泪,唯有的一次,就是好多年前齐舒小姐入宫之前,当时的齐雁封为了给姐姐出头和老侯爷正面杠上的时候,情绪上头才红了眼眶。
齐雁封如今会有这种表情,恐怕是伤透心了。
刘用的思绪越飘越远,直到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才猛然回神,齐雁封放下汤匙又擦了擦手,道:“撤了吧,吃不下了。”
刘用瞧了一眼桌上没动几筷子的菜,心里不舒服,劝道:“侯爷,您多少再用两口,这两日吃的太少,身子骨再硬也熬不住啊。”
齐雁封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没胃口,可看着刘用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口气道:“菜撤了吧,我把粥喝了。”
刘用摆手招呼其他人撤菜,自己凑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有些为齐雁封抱不平:“侯爷,这几日外面那些大人守得可严了,这算、这算怎么回事啊?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皇上就为了西江王那桩事,闹得这么僵……”
“刘用,”齐雁封打断了他,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喜怒,“皇上做事自有皇上的道理,以后这种话,在府里也不许提。”
刘用被对方的语气说得脖子一缩,小声道:“是,侯爷。”
但他也分明知道齐雁封心里堵得慌,他又道:“侯爷,您要是心里不舒服,您就、您就干脆骂我两句,您这憋着不说,要憋出心病来的。”
齐雁封扭头看了看刘用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牵了牵嘴角,叹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刘叔在府上照顾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是个拿别人撒气的脾气。”
“何况,”齐雁封顿了顿,低声道,“我也算不得生气。”
还能如何生气呢?事情是他做的,谎也是他撒的,君桓已经退让了太多次,如今爆发也是合情合理,当年他与江淮争执时明明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想着只要君桓能坐得稳,只要大楚国祚绵长,那么当年的那些事总归是他一个人的错。
明明是这么想的,可是到了真的事发之时,等到君桓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齐雁封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君桓第一次那样怀疑他,怀疑他的一切,从他袒护曲亦如的动机一直怀疑到他的感情,那天那场争执的最后君桓面无表情地冲他伸出手,要求他上交兵符。
齐雁封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块象征着镇北军最高指挥权的玄铁虎符自父亲死后他就贴身带着,自开朝至今,这枚虎符代代相传,象征着帝王对开国元勋的嘉奖,却没想到要从他手里被收回去。
君桓收回了这份权力与信任,然后再也没说一句话,冒雨离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口像被人剜去了一块,一阵一阵刺痛,可等到这阵尖锐地疼痛过去之后,余下的就是无尽的担忧与自责。
君桓长大了,他如今已经是一个真正成熟果决手腕强硬的帝王,而这样的人是孤独的。
为什么要瞒他呢?
这世上谁都可以骗君桓,唯独他不该骗,他明知道自己原本是君桓从小到大唯一可以全心信赖、毫无防备亲近的人,如果自己都骗他,君桓该去信谁?八年里有这么多的机会,他怎么就不能早一点放下那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早一点放下那种未曾察觉的怯懦,去跟君桓坦白呢?
君桓十八岁那年因为被他看穿心思,害怕他离开而急得掉泪,他明明这么怕变成一个无人可信无人可亲的孤家寡人,却还是因为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齐雁封慢慢吃着那碗粥,却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他如今伤心,君桓只会比他更伤心,而他如今境况,不过是他十余年咎由自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