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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大病 臣听闻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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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生病了。
君桓的身体其实很好,不常生病,在陈守方的印象里,皇上上次病的这么严重还是五年前从西南回来的那一次,而这一次皇上心神动荡,又淋了雨,撑了几天,终于还是凶猛地烧了起来。
往日里浸着沉香气的寝宫如今被药的苦味儿填满了,参礼在一旁伺候着,看着着急,外人大多以为皇上是受了风寒,但他却是知道这和五年前一样是心病,当天皇上从侯府回来之后状态就不对劲,参礼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瞧着皇上的样子,只觉得对方仿佛是从心尖上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然后留下的疮口在那儿发了脓,最后才彻底爆发了。
龙塌上的皇帝不知道外面已经乱了套,君桓蹙着眉头,陷入了一场又一场层叠的噩梦里。
梦境的底色是八年前那场血色的深夜,他在梦里变回了那个没权没势、惶恐不安的五皇子。皇上当晚驾崩,他和其他几位皇兄一起跪在殿外,愣愣地看着齐雁封拿着圣旨从寝宫李走出来。
接着,内侍宣读圣旨,他从五皇子变成了新的皇帝,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齐雁封穿着那身半边染血的甲胄,第一个跪在了他面前,行了一个正式的君臣大礼。
君桓伸手去扶他,可就在触及对方的瞬间,眼前画面却猛然一花,齐雁封的身影骤然远去了,再睁开眼时他看见君千凌坐在龙椅上,齐雁封站在侧旁,而他却跪在下面。
你骗我。
君桓在梦里嘶声喊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一直在骗我。
这画面太过令人震悚,君桓只觉得自己像是要死过去一般,昏天暗地间梦境又坠入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侯府书房的烛火摇曳着将风雨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也映照出齐雁封那张惨白的脸。
他说无话可说。
十七载相知相伴,居然落得一句无话可说。
君桓那时候第一反应竟是自己说得太过分,叫对方生气了,可接着他又想——事到如今,他凭什么生气?
他瞒了我十数载,如今凭什么生气?
那些怒意压过了所有尚存的理智,就连那滴泪都只是让君桓短暂的无所适从了片刻,而后生出了更深的恼怒,他盯着齐雁封的脸,心想对方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那人的笑容和泪水都这么真切,他到底还能信几分?
于是君桓那时开口道:既然无话可说,那便把兵符给朕。
而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直白地摊在齐雁封面前。
他那时候很清楚地看到齐雁封的身子猛地一僵,而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好像要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书房内的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君桓以为对方会抗旨,或者会再和他争辩什么,但最终齐雁封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了那块尚且带着体温的、沉甸甸的玄铁虎符。
金属的触感落入掌心,君桓猛地收紧五指,虎符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他觉得痛苦,又感受到一种扭曲的痛快,纷杂的情绪纠结在一起,让他五脏六腑都好似要烧起来,君桓没再多说一句,他将虎符收进袖中,随后一声不吭地撞入了满天风雨中。
“呃……”
龙榻上的皇帝发出一声轻微的喘息,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君桓猛地睁开眼,视线却是一片模糊,寝宫内那种浓重的药味和沉香气纠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梦里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像是延伸到了现实,皮肤上的热度明明滚烫,内里却如同冻透了一般,直叫他浑身打颤。
“皇上!皇上您醒了!您昏迷了好久,药都喂不进去……”参礼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君桓没回话,他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帷幔,那种混乱的疼痛、那种在梦里反反复复折磨他的怀疑与不甘,在清醒的一瞬间全数回笼。
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五皇子了。
十五岁的君桓会毫无保留的信任着他的齐非哥,也不在意自己的皇位与权力,那时候只要齐雁封一句话,他真的什么都肯做。可现在二十三岁的君桓首先是皇帝,他不可能再为了齐雁封那样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君桓心想自己变了,他突然发现皇帝的爱必须生长在权力的基座之上,所以他要收回兵权,他不能再让这样一个他无法再全身心信任的人手握重权。
那种信重与爱护一朝崩塌扭曲,信重破损了,爱意却依旧存在,君桓从未料到自己居然有出现这种想法的时候——他想既然他再也没法毫无芥蒂地放手,那索性就这么耗下去吧。
大楚现在大乱已平,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到正轨,稳步繁盛下去,他不需要齐雁封再手握重兵去为他守卫边疆,他只需要这个人留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就行,这种感情太沉重也太阴暗,连君桓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明明他半月前还在思索要如何才能让齐雁封干干净净地回到朝堂来,可现在他竟宁愿让齐雁封后半生只能呆在他目力所及的方寸之地,让对方一身惊世才华再无施展之处,他宁愿这样——
哪怕齐雁封会恨他。
齐雁封会恨他吗?
君桓不知道,也不敢去深想,在那阵高烧后的虚脱中他勉强撑起了半边身子,看向参礼,轻声道:“把药端过来吧。”
……
皇上的病断断续续拖了半个多月,就好像是要把这几年没生的病全都补回来一样,而如山的政务也让君桓的确无法好好休息,陈守方和参礼每日战战兢兢,瞧着皇上在那堆奏折里没日没夜地消耗着刚养出的一点精气。
虽然一直没去过侯府,但玄羽卫会每天都和他汇报齐雁封一日的起居情况,每日练了多久的刀,吃了什么菜式,吃了多少,看了什么书,在院子里小憩了多久……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君桓每天这么听着,就感觉心情好上一些,又说不清好在哪里。
拖了半个月,拖到他的病终于见好,拖到他自己实在忍不住想要去见见对方的时候,君桓终于走出了宫门。
去往宁远侯府的马车行在京城的街道上,暑气已经顺着帘子的缝隙钻了进来,君桓其实不知道自己这次再见到对方应该说些什么,他想或许他应该跟对方把话说清楚,比如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一时半会儿不打算放他出去,可比起自己要说些什么,君桓更多的一部分思绪实际上是被齐雁封会有什么反应牵绊着,他觉得齐雁封或许会再次与他争辩,又或是会冷着脸不理会他,用沉默来抗议这一场无期限的禁足。
这些念头让君桓在某一瞬生出了些许暴戾的恼火,他心想齐雁封凭什么不理会他?做错事的是他齐非,他有什么资格不理会自己?
这种复杂且忐忑的情绪在踏入侯府大门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玄羽卫告诉他宁远侯如今正在后院歇着,君桓并不允许任何人告知齐雁封自己来了,他脚步放轻,独自穿过那条熟悉的回廊。
齐雁封正在后院的躺椅上晒太阳,他坐在那棵繁茂的古树下,手边小桌上搁着一壶清茶,膝上摊着一本旧书,阳光透过叶隙斑驳地洒在他素净的袍角上,将那副曾经横刀立马的身骨勾勒出一抹惊人的平和。
君桓站在廊下,一时间有些失神,他在病中挣扎了半个月,每日都在梦魇,设想了千百种博弈,可眼前的人却似乎只是在这侯府里偷得了一份难得的闲暇,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狼狈,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困在那场暴雨里迟迟不肯出来。
于是君桓开口道:“你这日子过得倒舒服。”
话里带了几分刺人的阴阳怪气,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齐雁封拈着书页的手猛地一顿,他惊愕地转过头,连带着身子也侧了过来,膝上那本旧书由于他的动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纸页在微风中凌乱地翻动了几下,最后无声地在地面上摊开。
君桓对上对方的视线,那句不好听的话刚一出口他心里其实就有些后悔,可更多的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意,他想,吵吧,干脆像那天书房里一样再吵一架,哪怕齐雁封冷着脸把他赶出去,或者用什么不好听的话来顶撞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冷遇或者针锋相对的准备,甚至已经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了一种冷硬的姿态。
然而齐雁封并没有做出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回应。
对方那双素来神采奕奕的凤目在短暂的惊愕浮现出的竟是一丝忧虑,齐雁封没去分辩那句带刺的嘲讽,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君桓,嘴唇翕动了几下,在这一片压抑的寂静中,终于低低地出了声:“臣听闻陛下近日病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君桓完全没料到的温软,声音也放轻了:
“不知如今身体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