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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信任 臣无话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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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桓感觉自己眼前有一些忽明忽灭的光影,窗外雷声轰轰,暴雨倾盆,闪电的光盖过了屋内跳动的烛火,映照在齐雁封惨白的脸上。
他在赶过来的路上心里一直在反复盘算,他想顾西楼八成是在鬼扯,那是个疯子,早就死到临头了,恨不得看到他和齐雁封反目成仇,看到大楚乱成一片,所以才会编出来这样一个恶毒的剧本来骗他,想要动摇他。
他一刻不停地赶过来,站到齐雁封面前,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就是想听听齐雁封怎么说的,可他没想到对方居然沉默了。
这有什么好沉默的?
你不是问心无愧吗?
你不是明明……明明回答过这个问题吗?
为什么现在不说话了?
当初原来又是在骗我吗?
君桓要被心里越发不详的预感压垮了,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气,非要用最尖锐的言语去叙述顾西楼口中的那个八年前的真相,甚至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心里期盼着,期盼齐雁封能直接打断他,更希望齐雁封愤怒——因为自己误会他。
但齐雁封没有。
那种死一样的沉默完全就是默认,一寸一寸彻底割断了君桓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
是真的。
这三个字在君桓脑海里轰然作响,震得他眼眶发酸,心口疼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原来顾西楼没有撒谎。
原来那场改变他命运的、让他从一个卑微的五皇子一跃成为九五之尊的兵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他,原来曾经的相识与年少的相伴,根源竟然都是那场血腥的交换。
怪不得。
怪不得齐雁封当初要那样问他,问他“想不想当皇帝”,君桓只觉得肝胆都在颤抖,他想,自己当时若是说不想呢,会怎么样?齐雁封会逼他吗?就像……就像他逼死君迟一样。
他感觉自己的全部认知都崩塌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与齐雁封是相互扶持,原本以为齐雁封选择他是要保护他,也是相信他,他爱了齐雁封这么多年,无条件地信任对方,他原本以为齐雁封也是这样无条件地信任他的,对方瞒他事情大多都是为了他好,虽然有时候好心办坏事,但归根结底,齐雁封是为了他的——
可现在君桓突然悚然意识到从来不是这样,齐家欠了西江王一条命,所以齐雁封才会扶他上位,因为他年龄小、依赖他、听话又好控制,君桓整个人的思绪已经失去控制了,他顺着这些去想,齐雁封到底是信任他,爱护他,还是清楚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侯府怎么样,才这么有恃无恐的?
君桓突然觉得自己这八年过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这段死寂里坐实的真相让顾西楼剩下的那些话就像剧毒的藤蔓一样,顺理成章地缠绕在了君桓的心头:
“他当然要保西江王遗孤,这次反叛如果不是因为凤知韵那个谁都没料到的变数,齐雁封早就借着平叛的名义扶君千凌入京了。可惜世事难料,才会有这么一遭,如今西江王死了,齐雁封当然要保护好君千凌的血脉,或者说……倒不如这样才算合了他的意,君千凌的儿子尚且年幼,他可比你好控制多了。”
顾西楼的语气阴冷如毒蛇,却在君桓耳畔彻底盘旋不去。
“陛下,你怎么敢留一个逼死先皇的人在身边啊。”
君桓闭上了眼睛。
屋外又一道惊雷劈过,屋里的沉默终于被这一声雷劈穿了,齐雁封小声道:“小桓,我……”
君桓厉声打断道:“谁允许你这么叫朕?”
齐雁封僵住了,他被君桓那句不带一丝温度的斥责钉死在了一个尴尬又狼狈的姿态里,片刻后终于是艰难地改了称呼:“……陛下。”
君桓这次没出声,齐雁封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对方面无表情,寻不到往日一丝一毫的生动情绪,齐雁封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部一阵隐痛,然后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把那团乱麻一样的往事理出个头绪来,解释给君桓听:“当年……当年父亲临终前,的确嘱托过臣那段旧事,臣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老西江王之案的真相。老西江王确实于侯府有恩,父亲临终托付臣,逼臣发誓——”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都是齐广荣让你干的?”君桓冷冰冰地截断了他的话,“是你爹选的朕,你只不过是顺着你爹的意思,因为你发了誓。”
“不是——”齐雁封急道,“臣绝未想过要害您!臣当时的确发过誓,但臣与陛下年少相识,如何忍心?臣扶立陛下,归根到底,还是觉得陛下处境艰难,又心性纯良,臣原本想着,等陛下即位,就将这些事情都告诉您,却没想到边关战乱,臣不得不去……”
他语速很快,声音都因为紧绷而变了调,生怕讲不清楚,可如今的场面显得他太像是在狡辩,说什么都仿佛在粉饰太平,君桓听了一会儿便再度打断了他:“是啊,本来想等朕即位不久就让朕退位给君千凌的,朕那时候唯你马首是瞻,你说什么朕听什么,结果没想到你打个仗回来,朕把位置坐稳了,对不对?”
齐雁封一哽。
君桓向前一步,咄咄逼人道:“你那时候没法轻易让朕退位让贤了是不是?很难受吧?”
齐雁封被这话问得心头剧颤:“没有!臣从未这么想过。陛下是位明君,不是父亲更不是臣能左右的,臣那时候早已经放弃了那遗命了,臣是真的想辅佐陛下一辈子!”
“是真的想辅佐朕一辈子,还是因为你发现朕爱上你了,发现朕已经成了你手中最听话的一柄利刃,你舍不得弃了?”君桓猛地抬手,指尖死死抵在齐雁封的胸口,几乎要隔着皮肉戳进他的心脏里。
齐雁封从未从君桓口中听到过如此尖锐的话,直顶得他生疼,他顾不得君桓刚刚跟他强调的身份了,下意识又想去握对方抵在他胸前的手:“怎么会——陛下,您怎能这样想?臣对陛下的情分陛下怎会察觉不到?”
“你别跟朕提情分!”君桓甩开他的手,语气愈发尖锐地喝到,“你多精明啊?分明什么大事都敢瞒着朕,又怕朕多疑,怕朕不安,所以才用那些温存来吊着朕,你让朕觉得这天下只有你最疼朕!”
“臣怎么会用这种东西吊着陛下!”齐雁封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这八年来,臣每一日都在后悔当初答应了父亲,每一日都在庆幸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陛下!臣隐瞒,是因为臣不希望让陛下知道这些糟心事,臣觉得只要陛下能安安稳稳坐下去,这些事情陛下不知道也无妨……”
“不知道也无妨?”君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甚至鼓了两下掌,“好得很啊,多么理直气壮,当然不知道是最好的,因为这样朕才能乖乖听话,才能毫无保留地信你爱你——”
人在极度的悲愤之下,言语往往会不受控制,化作最锋利的刀剑,君桓只觉得胸腔里的血气翻涌到了喉咙口,那些从未想过也不是他本意的刻薄话,此时竟一股脑地喷薄而出:“齐雁封,你为了还你爹欠下的债可真是费尽心机啊?为了让朕对你死心塌地,连在朕身下承欢都愿意,牺牲这么大真是难为你了——”
齐雁封完全没料到君桓嘴里会说出这种话来,他完全懵了,极度的震惊后就是翻涌而上的耻辱感,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猛地打断对方:“那是因为我爱你!”
“你在想什么啊?”齐雁封上前一步,声音发颤,“那是因为我爱你啊……我心甘情愿,我想和你在一起,我……”
君桓猛地一僵,他看着齐雁封的表情,感觉自己再一次心软了,他在心里唾骂自己,到了如今的地步,明知道对方骗了自己这么多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因为对方的神态而动摇,他那一瞬间几乎都要放弃了,干脆就这样吧,齐雁封说什么他听什么好了,他只希望齐雁封能留在他身边,可紧接顾西楼那阴冷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他口中那些关于齐雁封保护君千凌遗孤的真相,让君桓再次震悚起来——到现在他难道还要这样去感情用事吗?
君桓偏过脸,呼出一口气来,而后强迫自己冷静着发问:“那你告诉朕,你为什么要救君千凌的家眷?”
最恐怖的谎言往往隐藏在大片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中,顾西楼就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当他的话多半都被君桓证实之后,连带着这句谎言也像是真话,君桓强压着情绪,继续道:“只是因为朋友?不止吧?你怕朕早晚有一天怀疑你,而君千凌的儿子不过还是个小娃娃,同样名正言顺,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比朕好控制多了,对不对?”
齐雁封完全愣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荒谬与悲恸,在这句质问面前他刚刚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挣扎、甚至那孤注一掷的剖白,都变得滑稽可笑起来。
他看着君桓,看着这个他倾尽所有心力去护持的少年天子,君桓好像已经不再爱他了,更不再信他了,对方看向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猜忌与防备,齐雁封想要辩解,他若是真的想要权力,八年前大权在握时早该反了,怎么会等到如今?可君桓的眼神让他突然失去了辩解的力量,他瞒了对方太多事情,撒了太多的谎,是他一点一点消磨掉了君桓所有的信任,是他咎由自取。
齐雁封感觉喉头被堵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潮水便直直冲向了眼眶,他很少落泪,更从未在君桓面前落过泪,他在君桓面前从来都是那个可靠的长辈,是在床笫间温柔包容的情人,是大楚无坚不摧的战神,所以此刻他也不想——可眼泪是控制不住的,齐雁封偏过头,试图把那股热意给憋回去,可越是忍耐,情绪就越是不可阻挡。
终于,一滴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它划过齐雁封的脸颊,然后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去。
那点水迹很快被齐雁封擦去,虽然更多的泪水被忍住了,但他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着浓厚的哽咽,他小声道:“臣……确实不配谈什么情分。”
“既然陛下觉得臣心怀鬼胎,那臣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