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相逢 你若是愿意 ...
-
齐雁封被君桓的声音深深刺痛了。
他在这一瞬好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刺骨的寒意让他从那阵盲目的慌乱中陡然清醒,看着君桓眼底那抹自嘲,齐雁封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个口子。
江淮莫名被扣上一顶杀害重要人证的帽子然后被扣押的事情确实让他猝不及防。当年君千凌的父亲,老西江王君玉就是被诬告谋反最后被处死的,那时君桓不过八岁,而侯府一直以来和西江王府关系密切,这事情给齐雁封留下的心理阴影是极大的,以至于如今手足兄弟身陷囹圄,他一下子就乱了方寸。
但他也该知道,现下坐在龙椅上的不是那个生性多疑、刚愎自用的君迟,齐雁封早知道那是个混蛋,君桓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君桓是难得一遇的明君,断不可能做这种诬杀忠良的事情。
“对不起……”齐雁封闭了闭眼,喉头发涩,声音也有些颤。
“臣……”他原本挺直的脊梁一寸寸弯了下去,最终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臣知罪。”
君桓说的没错,这件事是他太鲁莽也太专断,怎么就一刻也等不了,就要找君桓来问个说法?他愧对于君桓,他此举无疑是将君桓当作了一个还需要与他商议事情的孩子,而不是整个大楚的掌舵人。
他是在挑衅皇权。
而君桓看着对方在一片狼藉中跪伏的身影,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快意或舒心,满腔怒火化作了满心的复杂与酸涩,原本那种凌厉的气场也一点点垮了下去,身形显得孤寂而落寞。他难过极了,神思恍惚间轻声问:“齐非哥,你当时为何扶我上位?”
齐雁封身形一僵。
“我这个皇位来的不怎么光彩,”君桓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其实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我自认这五年夙兴夜寐,对得起大楚上下的黎民百姓。”
“事实上他们也不敢说我,我是九五之尊,天下最尊贵的人,只要我在位一天,他们就永远不敢将当初那场宫变摆到台面上来说。”
“但你呢?”君桓缓缓走过来,半跪在齐雁封面前,伸手托住他的手臂,让他起身,“他们是不敢编排我,但你不一样,你权势太大,挡了别人的道,你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说你是逼死先皇的乱臣贼子,说你是干政的外戚,现在又要往你身上泼这卖国通敌刺杀皇帝的脏水。”
宁远侯是百姓眼中大楚的战神,很多权贵却盼着他赶紧死在战场上才好。
“值得吗?”君桓将齐雁封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拢在掌心,盯着对方的眼睛,像是在问齐雁封,又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当初你对夺嫡之争不管不问,现在就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值得吗?
齐雁封恍然又想到四年前江淮说过的话。那是江淮第一次冲他掀了桌子,江泯在一旁拦都拦不住,素来沉稳的年轻将领痛心疾首地呵斥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齐雁封,当初我就说过,这件事你要么不做,要做你就做到底!如今半途而废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若是这样下去,哪天东窗事发,你就里外不是人!”
“到如今这一步,值得吗?”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齐雁封记不清了,但江淮终究是没劝住他,就像从前和以后的很多次一样,他总是拦不住他。
“若我不扶你,你会死的。”
齐雁封垂下眼帘,终于是低声开口。君桓惊讶地发现,齐雁封说这话时眼眶竟是微微发红的,对方从未哭过,但这次却罕见地在他面前露出了点脆弱的样子:“你在宫中无所依靠,二皇子若成事,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小桓,我不想你死。我也知道你会是一个好皇帝,你和你父亲还有你那些兄弟们都不一样——但我首先希望你活着。”
说到这里,齐雁封沉默了一瞬,他感觉到君桓掌心的温度,那种滚烫的热度几乎让他想要瑟缩:“至于其他的……我不在乎世人怎么评价我。我既认准了这条路,便没什么后悔的。”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我问心无愧。”
只是这四个字说出口时,他没有抬头去看君桓的眼睛,而是顺势将额头抵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我问心有愧。齐雁封想。
我的心不纯,我撒了谎,我骗了君桓,也骗了天下人,可事到如今,只要眼前这个人能坐得稳,只要大楚能在他的治下一步步走向盛世,那么即便日后事发,要有人来指摘,那也是我一人的错。
他难以面对君桓的目光,只是低着头向君桓道歉:“今日之事是我鲁莽了,我没有不相信你,小桓,我不会再插手这个案子,你来决断,不必顾虑我……”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君桓狠狠拥入怀中,君桓将人抱着,声音就落在齐雁封耳边:“可是齐非哥,你该明白众口铄金的道理,我怕这种事情以后越来越多,我真的怕……怕我护不住你。”
朝臣面前从来冷静自持的年轻帝王此刻声音竟有些颤抖,君桓是真的在害怕:“你护了我十四年,我贵为天子,却不一定能护得住你。”
齐雁封心头一软,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抚了抚君桓的背:“我……我以后一定注意,你说得对,我会万事小心。”
君桓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寝宫内沉香气缭绕,齐雁封在这份长久的静谧中,生出一种时空交叠的错觉,他觉得君桓真的很眷恋拥抱,当初他们初次相识的时候,小小的君桓也是这样抱着他。
虽然齐雁封现在已经明白当初两人的相遇分明是他父亲的刻意安排,但当年十五岁的齐非不知道,他也更不会知道两个孩子的相识,竟能改变这么多东西。
很多人命运的拐点,就在那一个瞬间。
……
十四年前。
“我不要进宫,”十五岁的齐雁封正是最难管教的时候,“每次都要和他们虚与委蛇,我再进去几次都要变成老头子了,不过就是场宫宴,爹你自己去不成吗?”
齐广荣阴沉着脸:“让你去你就去,别在这里叽叽歪歪,不愿吃饭你就打个招呼自己出去玩。”
齐雁封还是不怎么乐意,但是感觉再闹下去就要挨打了,只能小声叫外援:“江叔……”
江柏垂眼看地面,当听不见。
齐雁封又使劲跟旁边的刘用使眼色,刘用哪敢说话,立马看天。
一个帮他求情的都没有,齐雁封悲愤至极,被他爹强行拎上了马车。
宫宴永远这么无聊,齐雁封胡乱扒了两口饭,就趁没人注意溜出了殿,刚走没两步,正撞上一个慌慌张张的宫女。
宫女冲他道歉,齐雁封看她神色惊惶,问她怎么了,宫女支支吾吾答不上话,只是眼神一直往来时的路瞟。齐雁封问不出来,打算亲自去看看。
他顺着路一直往前走,到了宫里的侧花园,此时正是中午,太阳毒得很,齐雁封走得鼻尖冒汗,也不管这花园里的叶子多么金贵,随手摘了几大片,指尖翻飞,三两下竟给自己编出个帽子戴,那帽子绿油油的,戴在他头上好生滑稽。齐雁封又走了一会儿,看到了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不知道在吵嚷些什么。
他没立刻露面,闪身躲在了一个假山后面,偷偷往外看,一眼就先看见了那个浑身金光闪闪的太子。
齐雁封撇嘴,他一直不喜这位太子,觉得这人又蠢又坏,太子君连没辜负他这印象,扬着下巴骄纵道:“不过是一只畜生……你敢瞪我?”
齐雁封这才发现除了太子和簇拥着他的众人外,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地上,怀里还护着一只小猫,此时抬头怒视着君连,那孩子看上去年龄还很小,眉眼精致、嘴唇小巧,和皇帝君迟很是相似,此刻漆黑如墨般的眸子狠狠瞪视着君连:“它还是只幼猫!你怎么能下手这么重!”
齐雁封不喜当今圣上,看着那孩子的面容心里有些膈应,即便如此,他也能大概看出那孩子是在保护那只小猫,太子这是又在欺负人了,欺负的看上去还是个皇子,是他的兄弟。
君连走到那趴在地上的孩子跟前,气势汹汹道:“那猫抓伤了本宫,你还护上了,赶紧滚开!”
那孩子不肯示弱:“分明是你先打它,它才会抓你的!”
君连无可辩驳,干脆无理取闹,抬脚就要踹他。
这下齐雁封忍不了了,一把扯下头顶的一坨绿叶帽子,包了块随手从地上捡的石头就运力扔了出去。
君连只看见一大团绿油油的东西冲他撞来,他躲闪不及,被那玩意正正砸在胸前,吓了一大跳,后退两步一脚踩偏,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
这下可丢脸了,君连推开七手八脚来扶他的人,脸红脖子粗地爬起来,大喊:“什么人?滚出来!”
“哎呦!”齐雁封双手合十从假山之后走出,“对不住对不住!不小心砸到太子殿下了,殿下恕罪啊!”
君连一看见齐雁封脸就拉下来了,上次二人见面还是在皇帝面前切磋的时候,那场比试但凡有点眼力的人就能看出来君连完全是被齐雁封耍着玩,最后齐雁封玩够了,很给面子地输了,还说什么“太子殿下好生厉害,非自愧不如”。
君连:“你来做什么?”
他语气十分不善,对齐雁封的意见全写在脸上,演都不演了。齐雁封那边两步走到那被他欺负的皇子身边,伸手拉起他:“路过,纯属路过。这怎么还有个趴着的,快起来。”
君连没好气道:“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与你何干?”
兄弟,又是这个年龄,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个皇上从宫外接回来的五皇子君桓?齐雁封理直气壮道:“既也是皇子殿下,怎么能就这么在地上趴着?也没人扶一下,太傅莫非就是这么教殿下兄友弟恭的?”
齐雁封说这话的时候不卑不亢,带着少年人的张扬意气,君桓抬头看这个陌生的哥哥,只觉得对方的发丝都被日光镀上了金边,闪得他目眩神迷。
君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似乎是很想指着他大喊一句“给我打”,却又顾忌脸面没说——笑话,堂堂太子,说不过就要打人,打不过就要群殴,脸都不要了!
何况万一围殴也没打过,岂不更丢脸!
齐雁封笑眯眯地看着太子面色红白交替,心里清楚对方此时卡在这里不上不下急需一个台阶,却又偏偏不愿给这个台阶,乐意见他吃瘪。
终于,远处传来的一声“皇兄”打破了这僵局,随后赶到了一位书卷气颇浓的小公子,他冲君连道:“皇兄,太傅找你有事。”
君连可算找着个台阶,赶紧顺坡下驴,指着齐雁封虚张声势:“今日放你一马,齐非你等着,本宫来日在找你算账!”
语罢,赶紧带人走了。
齐雁封耸肩,不咸不淡地冲新来的那小公子道:“多谢二殿下解围。”
二皇子君仪,博学多识、气度过人,可惜不是皇后之子,又比君连晚生了两个时辰,一下子既不是嫡也不是长,尴尬得很。齐雁封也不太喜欢他,总觉得他做作,只是表面上对君连尊敬有加,背地里八成天天扎小人咒他死。
君仪道:“齐公子说笑了,我这明明是在为我那兄长解围。你难得入宫,不如到我殿中一叙?”
齐雁封心道你我之间有什么可叙的,表面功夫却做的足,歉然笑道:“实在不巧,今日不是特别方便,辜负二殿下好意了。这样,下次围猎我与二殿下同行可好?”
君仪过来勾搭他可不就是为了套近乎?当下京师的各家公子里,就数宁远侯府的世子实力最令人满意,围猎有他同行,不愁出不了风头。君仪得了对方的承诺,微笑道:“如此甚好,那齐公子,我先告辞了。”
齐雁封笑道:“殿下慢走。”
君连是故意欺负这五皇子,君仪也没好到哪去,站这说了半天话愣是把旁边一看就是被欺负过的五弟当空气,一个眼神都没给,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恶劣,齐雁封看着他们就犯恶心,转头看这个挨欺负的五皇子君桓。
君桓在低头看怀里的小猫,那小猫只有成人的巴掌大,淡色的皮毛上带着血迹。
五皇子小声道:“它死了。”
齐雁封看着那孩子将怀里的小猫放到地上,伸手开始挖土,要在花园里将它埋起来。
齐雁封叹了口气,蹲下来帮他。
结果一顿下来才看见,小君桓在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偶尔落下来一滴,但他哭的很克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好像他若是哭出声,就会有人训斥他一样。
君桓一转头发现这个陌生的哥哥在看他,慌忙吸了吸鼻子,要拿手擦脸,那手上还沾着泥巴呢,齐雁封赶紧抓住了五皇子冰凉的小手,叹了口气:“殿下,想哭就哭吧。”
君桓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在他的生命里,想哭就哭似乎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君桓在原地僵硬了片刻,嘴唇紧紧抿着,片刻后终于挤出了一丝哭声。
接着,他猛地扑到齐雁封身上,双手环住对方脖子,嚎啕大哭。
齐雁封没想到他会扑过来,一下子摔倒在地,他坐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扶住那孩子的背,缓慢而轻柔的抚着,不一会儿就感觉自己衣襟被泪水沾湿了一大片,而那孩子还是拼了命地哭,好想要将自己过往几年憋回去的眼泪一次性哭干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君桓才抽抽嗒嗒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红核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齐雁封怀里爬起来:“谢谢哥哥……”
齐雁封心说这孩子不知道从小受了多少委屈,他父皇是个那样的性格,估计也不会对这个宫外领回来的儿子多关注,没有娘、爹又不疼,在这深宫里,这样小小的一个人要怎么活?这样想着,齐雁封看着这孩子的眼神就带了几分爱怜。
君桓眼睛哭得发疼,视线都有点模糊了,他看着面前俊逸非凡又温柔心善的陌生哥哥,忍不住问:“哥哥,我叫君桓,你叫什么?”
齐雁封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我名齐非。”
“你若是愿意,之后就叫我齐非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