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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杰结下兄弟情 汉东大学政 ...

  •   汉东大学政法系公告栏前,梧桐叶正黄。

      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被风推着走,沙沙的,像某种低语。公告栏是铁皮做的,绿色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底色。玻璃罩子里贴着三张红纸,毛笔字很粗,墨迹还没全干,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祁同伟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陈海在他左边,侯亮平在右边,三人肩膀挨着肩膀,挤成一道人墙。身后还有别的学生,吵吵嚷嚷的,但他听不清那些声音。他只盯着红纸上的名字。

      全国大学生法学竞赛个人成绩排名。第一名:祁同伟。第二名:陈海。第三名:侯亮平。

      三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三枚钉子,钉进红纸里。钉进这个秋天里。

      祁同伟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祁,同,伟。三个字他写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觉得它们有这么重。重得像欠条上那些数字,像砖厂的红尘,像未名湖石碑的阴影。他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

      陈海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很大,拍得他身子晃了晃。“看见了没?”陈海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前三全是我们!”

      侯亮平没说话,只是笑。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很浅,但在这个年纪已经显出来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祁同伟另一边的肩膀,然后转身朝人群外挤。

      “走,”他说,“庆祝去。” 校外小馆叫“老地方”,离学校后门两条街。门脸很小,砖墙刷成白色,屋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风吹过来就轻轻摇晃,里面的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照得人脸上暖融融的。

      老板认识他们,见三人进来,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老位置,”他说,“给你们留着呢。”

      桌子是木头的,边缘磨得发亮。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红白格子,边角有些破损。三张椅子,三副碗筷,三个玻璃杯。老板拎来一壶热茶,茶水是褐色的,冒着白气。

      祁同伟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背包很旧了,拉链坏了一半,他用一根细绳系着。里面装着《刑法新论》,还有几本笔记。他掏出书,放在桌角,书脊朝外,像某种仪式。

      陈海和侯亮平也坐下。陈海脱了外套,里面是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侯亮平穿着夹克,没脱,只是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三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街。

      街很窄,青砖铺的路,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青苔。对面是一家理发店,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字,只剩下“理”和“店”还亮着,红红绿绿的,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老板端来三盘凉菜:拍黄瓜、花生米、凉拌豆腐皮。又拿来一瓶白酒,玻璃瓶,标签已经模糊了,上面写着“二锅头”。他拧开瓶盖,酒香立刻散出来,辛辣的,带着粮食发酵后的暖意。

      “恭喜啊,”老板说,把酒瓶放在桌上,“政法系三杰——刚才有学生过来吃饭,都在说这个。”

      祁同伟愣了一下。“三杰?”

      “是啊,”老板笑,“说你们仨包揽了全国竞赛前三,系里老师给起的外号。政法系三杰,多响亮。”

      陈海哈哈笑起来,拿起酒瓶,往三个杯子里倒酒。酒液清澈,在玻璃杯里荡出小小的漩涡。他倒得很满,酒面几乎要溢出来。

      “来,”他说,举起杯子,“为了三杰。”侯亮平也举杯。祁同伟看着面前的酒杯,手指动了动,没立刻拿。他想起梁璐那张便签,想起省厅两个字,想起侯亮平那句“梁老师那边……你别小看”。然后他伸手,握住杯子。玻璃很凉,酒很辣。

      三人碰杯。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承诺。

      酒喝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祁同伟皱了皱眉,他酒量浅,平时很少喝。但今天他想喝。一杯,两杯,三杯。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西红柿鸡蛋汤。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弥漫在小小的馆子里。

      灯笼在头顶摇晃,光线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祁同伟的脸渐渐红了,耳朵发烫。他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棉袄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那里补过一针,线头还在。

      陈海瞥了一眼,笑了。“祁同伟,你这棉袄真禁穿,”他说,“从大一穿到大三,还这么结实。”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棉袄。母亲的针脚,细密整齐,像她咳血时擦嘴的布巾上那些暗红的印子。他没说话,只是把棉袄往椅背里塞了塞。

      侯亮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祁同伟碗里。“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祁同伟看着碗里的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肉很香,很软,几乎不用嚼就化了。但他吞咽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对了,”陈海放下杯子,语气随意,“毕业打算去哪?有想法没?” 侯亮平也看过来。祁同伟感觉到两人的目光,像两盏灯,照在他脸上。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想去公安系统,”陈海说,声音很坚定,“做警察。刑侦也好,治安也好,总之在一线。”侯亮平点点头。“我考检察院,”他说,“反贪局或者公诉处。我看过他们的招录简章,条件还行。”

      两人说完,都看着祁同伟。馆子里很吵,邻桌在划拳,老板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声哐当哐当。但这一刻,祁同伟觉得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想说省厅,想说梁璐的便签,想说“如果我能去省厅”。但他没说。他想起父亲坟前那把旧军号,想起欠条上那些名字,想起砖厂的红尘扑在脸上。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去基层就行。”陈海和侯亮平都没接话。三人沉默了几秒,只有灯笼摇晃的影子在桌面上移动。

      祁同伟加了一句,像在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先看分配吧。组织让去哪,我就去哪。”

      这话半真半假。他自己知道,陈海知道,侯亮平也知道。但谁都没戳破。陈海举起杯子,又碰了一下。

      “基层也好,”他说,“踏实。” 侯亮平笑了笑,笑容很淡,眼里有某种祁同伟看不懂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

      酒瓶空了。老板又拿来一瓶,三人接着喝。话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笑声一阵接一阵。他们聊竞赛的题目,聊系里的老师,聊高育良那本《刑法新论》,聊未来,聊理想,聊这个国家需要什么样的法律人。

      祁同伟很少说, mostly 在听。他听着陈海的声音,听着侯亮平的声音,听着馆子里的嘈杂,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他觉得这一刻很暖,暖得像棉袄里絮的那层旧棉花。但他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凉的。凉得像未名湖的水,像梁璐收回便签时那个眼神。

      散场时,已经夜里十点多。老板送他们到门口,笑着说下次再来。三人走出馆子,站在屋檐下。街上下起了雨,细密的,悄无声息的秋雨。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像银线,一根一根,斜着飘下来。

      地面很快就湿了,青砖的颜色变深,反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股湿润的泥土味,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桂花香。

      陈海从包里掏出伞,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他撑开,伞面很小,只够一个人。

      “我就一把,”他说,“你们俩……” 侯亮平摆摆手。“我跑回去就行,没多远。”

      祁同伟也没伞。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雨不大,但很密,衣服一会儿就能湿透。他想了想,把棉袄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也跑回去,”他说。陈海点点头,把伞收起来。“那一起跑吧。”

      三人并肩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细针。他们没跑,只是快步走着。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啪嗒啪嗒响,节奏一致。

      走到第一个路口,该分开了。陈海往左,侯亮平往右,祁同伟直走。三人停下,站在路灯下。雨还在下,灯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错在一起。

      陈海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祁同伟。”

      祁同伟转身。陈海看着他,雨丝在他脸上划出细细的水痕。他张了张嘴,像在斟酌词句,然后说:“将来你要是出息了,别忘了我们。”

      这话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穿过雨幕,敲在祁同伟耳膜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浅,嘴角扯了扯,眼里却没有笑意。他自己也没察觉,那笑里有凉意,像这秋雨。

      “嗯,”他说,“不会忘。” 侯亮平往右走了。陈海往左走了。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越下越大,从细丝变成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宿舍方向走。

      棉袄袖口湿了一角,布料贴在皮肤上,凉意渗进来。他没管,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那个红色尘土小布袋。布袋还是干的,硬硬的,里面装着欠条、火车票、五十元钞票、旧军号。

      他一步一步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动,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走到宿舍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户黑着,陈阳应该已经睡了。他站了几秒,然后走进楼里。

      走廊灯很亮,照得他眼睛发花。他走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没开灯,只是走到床边,坐下。

      棉袄袖口那块湿痕,在黑暗里,像一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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