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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拒璐埋下祸根种 汉东大学教 ...

  •   汉东大学教研楼的走廊,清晨六点半。

      日光灯还没全亮,只有靠近楼梯口的两盏亮着,光线昏黄,照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墙上贴着“学术规范”“师德师风”的标语,红底白字,边角有些卷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昨夜留下的粉笔灰气息。

      祁同伟夹着《刑法新论》,从三楼楼梯走上来。书很厚,他用胳膊夹着,手指扣住书脊,防止滑落。昨晚在台灯下看到凌晨,书页空白处又多了一行小字:“法为盾,知识为矛——与天对弈第一步。”字写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要去图书馆占座。周末的图书馆七点开门,去得早能占到靠窗那个位置,桌角有盏绿色台灯,光线柔和,看久了眼睛不累。他盘算着今天要把第三章看完,再做一份笔记,下周一高育良的课可能要提问。

      走廊尽头是政法系辅导员办公室。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灯光——里面有人。

      祁同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啪,啪,啪,节奏均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门忽然开了。

      梁璐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祁同伟,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祁同伟?”她说,“这么早就来图书馆?”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鞠躬:“梁老师早。”

      “早。”梁璐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夹着的《刑法新论》上,“高老师的书?看来他挺看重你。”

      “高老师人好,送了我一本。”祁同伟说。他把书往怀里收了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梁璐笑了笑,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她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便签是淡黄色的,边缘整齐,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对了,正好碰上你,”她说,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昨天系里开会,提到明年毕业分配的事。今年省厅有几个名额,提前打招呼的话,可以优先考虑优秀学生。”

      祁同伟没说话。他看着那张便签,数字是钢笔写的,字迹娟秀,但笔画很用力,把纸面都压出了凹痕。

      “你是咱们系这一届成绩最好的,”梁璐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暗示,“家庭情况我也了解一些。如果能去省厅,起点高,发展空间大,对家里也是个交代。”

      走廊里很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还有楼下保洁员拖地的声音,唰,唰,唰。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光线在梁璐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祁同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耳膜上。省厅。这两个字像有重量,压得他呼吸有点紧。他想起来时火车上看到的城市高楼,想起砖厂的红尘,想起欠条上那些名字:王老栓,五块;李婶,三块;村支书,十块……

      “谢谢梁老师关心,”他说,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不过……分配的事,我还是听从组织安排吧。组织让去哪,我就去哪。”

      梁璐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冷了一下,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她拿着便签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也好,”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组织安排,最稳妥。”便签被梁璐重新塞回大衣口袋。动作很慢,像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祁同伟看着她的动作,指尖发僵。他想起高育良办公室那盏绿色台灯,想起扉页上那行字:“望君懂运用知识者,方能与天对弈。”与天对弈,是不是也包括拒绝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便签不能接。接了,就欠了。欠了,就得还。而他还不起。

      “梁老师还有别的事吗?”他问,声音尽量平稳。“没了,”梁璐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去图书馆吧,别耽误学习。”

      祁同伟点点头,又鞠了一躬,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啪,啪,这次节奏快了一些。他能感觉到梁璐的目光钉在背上,像两根细针,扎得他脊背发紧。

      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口那股闷劲松了些。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天空,东边泛着鱼肚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两圈,脚步声规律而沉闷。

      他夹紧《刑法新论》,朝图书馆走去。图书馆在校园东侧,要经过一片小树林,林子里有未名湖。湖不大,水很清,岸边立着一块石碑,据说是建校时立的,上面刻着“明德格物”四个字,年代久了,字迹有些模糊。

      祁同伟没往湖边去,直接进了图书馆。七点整,门刚开,里面空荡荡的。他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把书放在桌上。绿色台灯没开,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桌面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他翻开《刑法新论》,找到第三章,拿出钢笔,准备做笔记。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脑子里还是梁璐那张便签,还有她收回便签时眼神里那一瞬间的冷。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笔尖落下,写下第一个字:“罪”。黄昏时分,祁同伟合上书。第三章看完了,笔记写了三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揉揉眼睛,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未名湖的水面泛着淡淡的金色,石碑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柄插入地面的剑。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沿着湖边小路走,脚步很慢,像在拖延什么。走到石碑前,他停下,抬头看那四个字:“明德格物”。格物,格的是什么物?是物的本质,还是人心的欲望?

      “祁同伟?” 他转过身。陈阳站在小路那头,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两本书。她走过来,脚步很轻,脸上带着笑。

      “这么巧,”她说,“我也刚出图书馆。”

      “嗯。”祁同伟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一本是《国际法导论》,一本是《英文原著选读》。书很新,封面干净,没有折角。

      两人并排沿着湖边散步。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宿舍楼亮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像星星落在地上。晚自习的钟声传来,铛,铛,铛,悠长而沉重。

      “听说今天梁老师找你了?”陈阳问,声音很轻。祁同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侯亮平说的,”陈阳说,“他早上在教研楼看到你们说话。” 祁同伟没吭声。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湖里,咚的一声,漾开一圈涟漪。

      “她跟你说什么了?”陈阳问。“毕业分配的事,”祁同伟说,“说省厅有名额,可以提前打招呼。”

      陈阳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答应了?”

      “没,”祁同伟说,“我说听从组织安排。”陈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我就知道,”她说,“你不会接的。”

      祁同伟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湖面反射的最后一缕天光。他忽然想起梁璐的眼神,那种审视的、带着算计的冷。而陈阳的眼神是干净的,纯粹的,像未名湖的水。

      “陈阳,”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家里……情况不太好。”

      “我知道,”陈阳说,“陈海跟我说过一些。” 祁同伟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尘土小布袋。布袋很旧了,边缘磨得发白。他解开细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欠条、火车票、五十元钞票、父亲的旧军号。他拿起欠条,展开,递给陈阳。

      陈阳接过,借着最后的天光看。土黄色的草纸,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和金额,字迹歪歪扭扭。她看了很久,然后折好,递还给他。

      “我会还的,”祁同伟说,把欠条重新塞回布袋,“每一分,都会还。”

      陈阳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湖水的温度。

      祁同伟低头看她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而他的手粗糙,关节粗大,有几处旧伤疤。两只手碰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碰撞。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棉袄的袖口里。棉袄很厚,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里面暖和。他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她冰凉的手指。

      陈阳的手在他袖口里动了动,然后握紧了他的手腕。“我等你毕业,”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多久都等。”

      祁同伟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握紧了袖口里的那只手。

      晚自习结束,已经九点半。祁同伟收拾书包,把《刑法新论》塞进去,拉链拉好。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埋头苦读的。他起身,关掉桌上的台灯,走出教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照得人眼睛发花。他揉揉眉心,往楼梯口走。走到一楼大厅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回头。侯亮平站在那儿,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走,一起回宿舍。”侯亮平说。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很黑,只有远处路灯投来昏黄的光晕。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走了一段,侯亮平忽然开口:“梁老师那边……你别小看。”

      祁同伟脚步一顿:“什么?”

      “梁璐,”侯亮平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她爸是梁群峰,省政法委的。她要是想整你,都不用自己动手,递个话就行。”

      祁同伟没说话。他看着前方黑暗中模糊的跑道轮廓,想起梁璐收回便签时那个眼神。冷,但不只是冷,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像高高在上的公主,被一个乞丐拒绝了施舍。

      “我知道你拒绝了,”侯亮平继续说,语气难得认真,“做得对。那种人情,接了就是无底洞。但……你也得防着点。女人记起仇来,比男人狠。”

      祁同伟点点头:“谢谢提醒。” “谢什么,”侯亮平拍拍他肩膀,“咱们政法系三杰,得互相照应。”

      “三杰”这个词让祁同伟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陈海,想起了侯亮平,想起了食堂里三个人一起吃饭的场景。那些画面很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但此刻,这杯水似乎也有了重量,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陈海知道吗?”他问。“知道,”侯亮平说,“他让我提醒你。他说你性子直,容易得罪人,让我多看着点。”

      祁同伟笑了笑,笑容有点苦。陈海总是这样,默默地在背后替他操心。这份情,他记着。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楼里灯火通明,传来各种声音:水房里的水流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某个宿舍传来的吉他声。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真实而粗糙。

      “上去吧,”侯亮平说,“明天还上课呢。”

      祁同伟点头,转身走进楼里。上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侯亮平还站在楼下,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

      宿舍里,台灯亮着。祁同伟坐在床上,翻开《刑法新论》。扉页上那行字:“望君懂运用知识者,方能与天对弈。”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三章,找到自己今天写的那行批注:“法为盾,知识为矛——与天对弈第一步。”

      笔尖悬在纸上,他想再写点什么,但脑子空空的。耳边回响着侯亮平那句话:“梁老师那边……你别小看。”

      他放下笔,合上书,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窗外是操场,黑暗中只能看到跑道的轮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

      四年后,他会在同一片操场上跪下。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他心里一紧。他甩甩头,想把念头甩掉,但它像生了根,牢牢扎在脑子里。

      回到床边,他重新翻开书。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也照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关节处泛着青。

      他在空白处,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字:

      胜天半子。

      写完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台灯忽然闪了一下,光线暗了又亮,像在眨眼。灯影在墙上晃动,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某种预兆。

      他合上书,关掉台灯。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那四个字,墨迹未干,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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