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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恩师青睐有加成 高育良课堂 ...

  •   汉东大学政法系《法理学》课的教室,在每周二上午十点准时亮起日光灯。

      灯管是旧式的,两端有些发黑,启动时嗡嗡响几声,然后才稳定地投下白光。光线落在深绿色黑板上,照着昨天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灰,也照着新写上去的五个字:法治与权力。字是楷体,工整,但最后一笔“力”字有点歪,像是写字的人手腕抖了一下。

      祁同伟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这周新换的——上周他坐在最后一排,但陈海说“坐前面听得清楚”,硬拉他往前挪了几排。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印出斑驳的光斑。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是母亲缝的,深蓝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早上出门前,他对着宿舍里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很久,手指在棉袄领口捻了又捻,最终还是没脱。脱了里面只有一件更破的衬衫,而且棉袄能遮住衬衫袖口的补丁。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到了。前排几个女生穿着新款的毛衣,颜色鲜亮;后排几个男生在传阅一本杂志,封面上是摩托车的广告。祁同伟低下头,翻开《法理学导论》。书页已经看了大半,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细小的字,是他昨晚在宿舍台灯下加的批注。

      上课铃响了三声。高育良夹着讲义走进教室。他四十出头,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梳得整齐。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没立即开口,而是抬头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平静,但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上周我们讲了法的本质,”高育良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个具体的问题:法治与权力,是什么关系?”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法治,”高育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意味着规则至上,权力必须在规则框架内运行。但现实是,权力常常试图突破规则,甚至重塑规则。”他顿了顿,“那么问题来了:当一个社会尚未建立完善的法治框架时,是应该先强化权力以推动变革,还是应该先限制权力以保护自由?”

      没有人举手。前排几个学生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后排有人交头接耳,但声音压得很低。

      祁同伟盯着黑板上的字。法治。权力。他想起砖厂的红尘,想起村干部刁难父亲时那张油腻的笑脸,想起全村人凑钱时写在欠条上的名字。那些名字后面跟着金额:五块、三块、十块……权力是什么?是能决定谁该交钱、谁该得利的东西。法治是什么?是让该交钱的人交钱、该得利的人得利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直到高育良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人想谈谈?”

      教室里更静了。祁同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敲着耳膜。他攥紧了手里的铅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然后他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他穿着旧棉袄,站在第二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商君书》里说,‘法者,国之权衡也’。法就是秤,权力就是秤上的东西。秤要准,东西才能称得准。”他停了一下,看到高育良微微点头,才敢往下说,“但《韩非子》又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不能偏向有权的人,就像墨线不能迁就弯曲的木头。所以……所以法治应该是权力的框架,但框架本身要硬,不能软。”

      他说完了。膝盖在发抖,他用力绷直腿,才没让颤抖显出来。高育良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说:“坐下吧。”

      祁同伟坐下,手指松开铅笔,掌心全是汗。下课铃响,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祁同伟收拾书包,把《法理学导论》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有点卡,他拉了两下才拉上。

      “祁同伟。”他抬头。高育良站在讲台边,正把讲义装进公文包。

      “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高育良说完,转身往外走。祁同伟愣了一秒,然后赶紧抓起书包跟上去。走廊里人很多,他侧着身子穿行,尽量不碰到别人。高育良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中山装的衣角随着脚步微微摆动。

      办公室在政法系三楼,朝南,窗户很大。高育良推门进去,祁同伟在门口停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棉袄很厚,在教室里坐着不觉得,但走进这间铺着木地板、摆着真皮沙发的办公室,突然就显得臃肿、土气。袖口磨出的毛边,领口缝补的针脚,都像在发出细小的、刺眼的光。

      要不要脱掉?脱了里面只有一件更破的衬衫,而且脱了会冷。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只是抬手抚平了袖口,把棉袄下摆往下拉了拉,然后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的是“胜负兵家事不期”,落款看不清。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角有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灯没开,但灯罩擦得很干净。

      高育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祁同伟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按着书包带。

      “刚才课上你说的,是课前准备过的,还是临时想的?”高育良问。

      “临时想的。”祁同伟老实回答。高育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烫金的书名:《刑法新论》。书很厚,大概有五六百页。

      “这本书是我编的,”高育良把书推过来,“送你。” 祁同伟愣住了。他看看书,又看看高育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翻开扉页。”高育良说。祁同伟拿起书。书很重,纸张厚实,翻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扉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很新,似乎刚写不久:

      望君懂运用知识者,方能与天对弈。字是行书,潇洒有力。祁同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书架上传来淡淡的皮革味,混合着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空调开着,但出风口的风很弱,屋里并不暖和。

      祁同伟双手捧着书,指尖能感觉到封面的纹理。他想起老家那盏煤油灯,灯下母亲缝衣服时佝偻的背影;想起砖厂工资条上“壹拾柒元伍角”那几个打印字;想起欠条上那些名字:王老栓,五块;李婶,三块;村支书,十块……

      “与天对弈。”他轻声念出来。“对,”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知识是棋,命运是天。只会背书的人,是把棋摆着看;懂运用知识的人,才是真的在下棋。”

      祁同伟抬起头:“老师,我……我不太懂怎么下。”

      “没人天生就懂,”高育良说,“但第一步是得有一副棋。这本书,就是你的第一副棋。”

      祁同伟的手指摩挲着书脊。他想问很多问题:怎么运用?怎么下?赢了会怎样?输了会怎样?但他没问出口。这些问题太大,太模糊,像一团雾,他抓不住。

      “你将来想去哪里?”高育良忽然问。祁同伟怔住了。去哪里?省厅?基层?他不知道。省厅听起来遥远得像天边的云,基层听起来又像另一个泥潭。他想起陈海说“我想去公安系统”,想起侯亮平说“我想当检察官”。他们都有明确的方向,他没有。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听组织分配。”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高育良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理解。他后悔了,觉得自己答得太懦弱,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高育良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先学好本事,机会来了才能抓住。”

      祁同伟“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纸张很光滑,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翻到某一页,看到上面印着一段关于“正当防卫”的论述,旁边有铅笔写的批注,字很小,但工整,是高育良的笔迹。

      “这本书我批过一些,”高育良说,“你可以看看,有不同想法也可以写在旁边。”

      “谢谢老师。”祁同伟说。这次他声音稳了一些。他又坐了几分钟,高育良问了些他家里的情况,他简单答了,没提欠条和砖厂。然后高育良说“回去吧”,他才起身,把书仔细装进帆布包,拉链拉好,鞠躬说了“老师再见”,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把棉袄裹紧了些。书包很沉,因为多了那本《刑法新论》。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回到宿舍是中午。六人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睡觉,一个戴着耳机听英语。祁同伟把书包放在自己床上,从最底层掏出那个红色尘土小布袋。

      他解开细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欠条、火车票、五十元钞票、父亲的旧军号。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看过去,然后拿起欠条,展开。

      土黄色的草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列着十几个人名和金额,字是他用铅笔写的,当时手抖,字迹歪歪扭扭。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欠条折好,放回布袋,重新塞进书包最里层。

      接着他拿出《刑法新论》,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望君懂运用知识者,方能与天对弈。

      与天对弈。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天是什么?是命运?是出身?是那些他无法改变的东西?弈是什么?是博弈?是挣扎?是他每一天的努力?

      他忽然想起高育良课堂上那个问题:法治与权力,是什么关系?他当时引了《商君书》和《韩非子》,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答得并不好。法治不该只是权力的框架,还应该是……应该是弱者的盾牌。就像棉袄,虽然旧,虽然破,但能挡风。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几分。他拿起钢笔——老周送的那支,铱金笔尖——在扉页的空白处,小心翼翼地写下一行小字:

      法为盾,知识为矛。

      写完了,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边,和那件旧棉袄叠在一起。

      下午没课,他去了图书馆。还是那间旧馆,还是靠窗那张桌子,桌角那盏绿色台灯亮着。他坐下,翻开《刑法新论》,从第一章开始看。

      书里有很多术语,他看不懂,就查字典;有案例,他看不懂,就标记出来,准备下次问高育良。他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运用知识”——查字典是运用,标记案例也是运用。虽然只是最初步的运用,但确实是在“下棋”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微弱的暖意。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很快消散,但确实存在过。

      傍晚,陈海来找他吃饭。两人在食堂打了白菜炖豆腐,坐在靠窗的位置。陈海说起今天课上的事,说“你答得真好,我都不敢站起来”。祁同伟摇摇头,说“我也是硬着头皮”。

      “高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干嘛?”陈海问。

      “送了本书。”祁同伟说。

      “什么书?”

      “《刑法新论》。”

      陈海“哇”了一声:“高老师编的那本?很贵的,书店卖五十多呢。” 祁同伟筷子顿了一下。五十多。够他还六分之一张欠条。他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浮着。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地上交叠。陈海说起周末想去书店买参考书,祁同伟说“我陪你”,心里却想着那本《刑法新论》的价钱。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了。祁同伟打开床头那盏小台灯。灯是室友借的,塑料底座,灯罩是浅蓝色,光线柔和。他把《刑法新论》摊开在腿上,翻到第三章。

      钢笔吸满了墨水,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细小的字迹。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工工整整。有时候写错了,就用吸水纸按掉,再重新写。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也照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有几处旧伤疤,是砖厂搬砖时留下的。

      他写了很多批注。有的关于“罪刑法定”,有的关于“量刑情节”,有的关于“司法公正”。写到最后一处时,他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圆点。他盯着那个圆点,忽然想起高育良那句话:与天对弈。

      弈。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抬起笔,在那个圆点旁边,写下四个字:

      胜天半子。

      字很小,挤在批注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写完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台灯忽然闪了一下,光线暗了又亮,像在眨眼。

      他把那四个字反复念了三遍。关灯前,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但没说出声。

      宿舍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光带。祁同伟躺下,把《刑法新论》放在枕头边,手指轻轻拂过封面。

      那四个字,墨迹未干,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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