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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校园落差难填平 汉东大学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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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晨光,是从教学楼走廊那排老式日光灯开始的。
灯管嗡嗡地响,白光照在刚拖过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片冷硬的亮。祁同伟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昨天领到的课表——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渍得微微发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第二颗扣子缺了一半,他用线草草缝了两针,线头还露在外面。
楼下传来一阵笑闹。几个男生穿着崭新的夹克,脚上是锃亮的皮鞋,其中一个正举着个砖头大小的黑匣子,对着它大声喊:“喂?妈,我到学校了!对,大哥大信号还行!”那声音穿过清晨的空气,钻进祁同伟的耳朵里。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把自己缩进楼梯阴影里。
他记得这件衬衫是母亲用父亲的旧工装改的。改的时候煤油灯不够亮,母亲凑得很近,针尖好几次扎到手指。那盏煤油灯现在应该还在老家窗台上,灯罩熏得发黑。而这里的灯,是日光灯,一排排,冷冰冰,照得人无所遁形。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走廊尽头,一个女生抱着几本精装书走过,书封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祁同伟别开视线,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那里有昨天搬行李时沾上的灰,还没完全洗掉。
第一节课是《法理学导论》。教室很大,能坐两百人。祁同伟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前,他用手掌抹了抹椅面——其实很干净,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沾到他那条打补丁的裤子上。
前排几个男生正在传阅一本杂志。彩页上印着外国汽车的广告,油光锃亮。“我爸说下学期给我弄辆摩托车,”一个梳着分头的男生说,“到时候带你们去兜风。”
“摩托车算啥,”另一个接过话,“我舅从深圳带回来一个 Walkman,听英语磁带效果绝了。”
祁同伟低下头,翻开课本。纸页很新,油墨味很重。他盯着“法的本质”四个字,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着耳膜。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忽然想起砖厂的红尘,扑在脸上,呛进喉咙里。那时他一天挣一块七毛五,搬三千块砖。
课间休息时,他去开水房打水。不锈钢保温杯是父亲塞进他行李的,杯身有几处凹陷。排队时,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这裙子真好看,是新买的吧?”
“嗯,我妈从上海寄来的,说大学了要穿得体面些。”
祁同伟握紧杯子。杯壁传来温热,是刚才灌的开水。他低头看自己的裤子——膝盖处补了一块深蓝色的布,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缝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他借着走廊路灯的光,一针一线,扎了好几次手指。
打完水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块银色手表。“不好意思,”男生笑了笑,侧身让开。祁同伟 mumbled 一句“没事”,匆匆离开。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听不清内容,但刺得他耳根发烫。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走路的样子有点怪——总是侧着身,像是怕碰到什么,又像是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这个习惯是高中三年养成的,那时他穿的衣服总是比身材大一号,走路时布料晃荡,他怕别人看见里面空荡荡的瘦。
下午没课,祁同伟去了图书馆。他申请了勤工俭学岗位,每周一、三、五下午搬运新书、整理书架、登记借阅卡。一小时四毛钱。
图书馆旧馆在三楼,窗户很高,光线被外面茂密的梧桐树滤成一片柔和的绿。靠墙摆着十几张深棕色木桌,每张桌角都有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现在是下午两点,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埋头看书,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她指了指墙角那堆新到的书:“小祁,把这些搬到二楼社科库,按编号上架。”
书很重,是精装本的《法学论文集》,一本就有砖头厚。祁同伟一次搬十本,手臂肌肉绷紧。上楼梯时,他闻到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还有旧木头淡淡的霉味。二楼社科库更暗,只有几盏日光灯,有一盏坏了,时不时闪烁一下。
他把书放在推车上,开始按编号找位置。手指划过书脊上的标签,忽然想起老家那张欠条。欠条写在土黄色草纸上,列着十几个人名和金额:王老栓,五块;李婶,三块;村支书,十块……总共八十七块五毛。那是全村给他凑的学费。他把它折成小块,塞在红色尘土小布袋里,压在行李箱最底层。
还有那件旧棉袄。母亲塞进行李时说:“城里冷,晚上看书时披上。”棉袄很旧,袖口磨得发亮,棉絮有些板结。他没敢穿出来,怕同学看见。现在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宿舍床头,晚上当枕头用。棉袄里有母亲缝进去的干艾草,据说能防虫,偶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搬完书,他回到一楼服务台登记借阅卡。卡片是硬纸做的,边缘已经磨损。他用钢笔仔细填写日期、书名、借阅人。钢笔是老周送的那支,铱金笔尖,写字很顺滑。写到最后一张卡时,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他赶紧用吸水纸按掉。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浮起。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祁同伟收拾好书包——一个军绿色帆布包,肩带缝补过两次——走出大门。深秋的夜风已有凉意,他裹紧衬衫,但布料太薄,挡不住风。
路灯沿着校园主路排成两列,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走到第三盏路灯下,停下,从包里掏出英语课本和单词本。这是他的习惯:每天闭馆后,在这盏路灯下背半小时英语。路灯位置正好,光线足够看清字,又不会太亮惹人注意。
他翻开书,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单词。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飘散。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从身后划过,或是一阵脚步声,他都下意识地停顿,等声音远去再继续。
“abandon, a-b-a-n-d-o-n, 抛弃、放弃……”他念着,心里却想起母亲咳血的样子。布巾上的暗红印,像一朵枯萎的花。他不能 abandon,不能放弃。欠条上的八十七块五毛,砖厂工资条上的十七块五毛,父亲塞给他的旧军号,还有那件旧棉袄——所有这些,都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
“祁同伟?”他抬头。陈海站在两米外,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热气从盒盖缝隙里冒出来。陈海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扣着。
“这么晚还在这儿用功?”陈海走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英语书。
“嗯,背会儿单词。”祁同伟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吃饭了吗?”
“还没。”
“走,食堂应该还有饭菜,我正好也没吃。”陈海晃了晃饭盒,“打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祁同伟犹豫了一秒。路灯的光照在陈海脸上,表情很自然,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他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影子在地上交叠,祁同伟的短一些,陈海的高一些。路上陈海说起今天的课,说起某个老师讲课的口音,说起宿舍楼晚上十一点锁门。祁同伟 mostly 听着,偶尔应一声。他注意到陈海的皮鞋鞋跟有点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食堂只剩一个窗口还亮着灯。大师傅正在收拾,见他们来,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但还是舀了两勺白菜炖豆腐,又加了一勺米饭。饭菜装在铝饭盒里,热气腾腾。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外是漆黑的夜,玻璃上映出食堂日光灯的倒影,还有他们模糊的轮廓。祁同伟低头吃饭,白菜炖得很烂,豆腐嫩滑,米饭有点凉了,但依然能填饱肚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你家是哪儿的?”陈海忽然问。“大别山那边。”祁同伟说。
“哦,山区啊。那挺不容易的。”陈海夹起一块豆腐,“我老家在县城,条件比你好些,但也不算富裕。”
祁同伟没接话。他想起砖厂的尘土,想起母亲缝衣服时的煤油灯,想起欠条上那些名字。这些“不容易”像一根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以后晚上要是饿了,可以来食堂,”陈海说,“这个窗口大师傅人不错,经常留点饭菜给晚归的学生。”
“谢谢。”祁同伟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食堂换气扇的嗡嗡声盖过。饭盒很快空了。祁同伟起身要去洗饭盒,陈海拦住他:“我来吧,你继续去背单词。路灯下挺冷的,别待太久。”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陈海走向水池的背影。食堂的灯光很亮,照得陈海的白衬衫几乎透明。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半。六人间,其他五个人还没回来——有的去参加社团活动,有的去校外看电影。祁同伟打开自己床头那盏小台灯。灯是室友借给他的,塑料底座,灯罩是浅蓝色,光线柔和。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法理学导论》,翻到今天讲的那一章。书页空白处,他用铅笔写满了笔记,字迹小而密。看了一会儿,他合上书,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那个红色尘土小布袋。
解开袋口的细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欠条、火车票、五十元钞票(老周给的),还有父亲的旧军号。军号很小,黄铜制成,表面有些氧化发黑。他拿起来,凑到台灯光下仔细看。号嘴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父亲当年摔的。
“少说话,多看人。”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祁同伟把军号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他想起陈海的白衬衫,想起食堂那顿简单的饭菜,想起路灯下背单词的每个夜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人”——看同学的名牌衣服,看他们的大哥大,看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但他看得太用力,反而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军号放回布袋,重新塞进行李箱。然后他拿起英语课本,走到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正对着一盏路灯,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菱形的光斑。
他靠在窗边,翻开单词本。这一次,他念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清晰。
“persist, p-e-r-s-i-s-t, 坚持、持续。”
“struggle, s-t-r-u-g-g-l-e, 挣扎、奋斗。”
“opportunity, o-p-p-o-r-t-u-n-i-t-y, 机会。”
每个单词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夜的寂静中,泛起一圈圈涟漪。他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咬清楚。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他抬头看了一眼,灯罩里聚集了几只飞虫,绕着光源打转。
“祁同伟?”走廊另一头传来声音。是陈海,手里拿着个搪瓷杯,应该是去水房打水。“还在背单词?”陈海走近。
“嗯,再背会儿。”祁同伟合上本子。
“明天上午没课,我们班几个同学约了去图书馆查资料,你要不要一起?”陈海说,“有个关于法治与权力的讨论课,得准备材料。”
祁同伟愣了一下。他想起下午在图书馆搬书时,看到那排关于法治理论的书架。那些精装本很重,也很贵,他一本都买不起。但图书馆有,可以借。
“好。”他说。
“那明早八点,图书馆门口见。”陈海笑了笑,转身走向水房。
祁同伟站在原地,看着陈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低头看手里的单词本,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他把它抚平,然后走回宿舍。
台灯还亮着,浅蓝色的光晕温暖了床头那一小片空间。他坐下,重新翻开《法理学导论》。这一次,他看得更专注,铅笔在指尖转动,偶尔在空白处添上一两行字。
周五下午,图书馆人比平时多。祁同伟刚把一批新书上架,正在服务台整理借阅卡。窗外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台灯的光照在卡片上,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登记到第三十七张卡时,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水的味道。
祁同伟抬头。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尖滴着水。她大约三十岁,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没看服务台,径直走向书架区,脚步很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是梁璐。政法系的辅导员,兼《法理学》课程的助教。祁同伟在开学典礼上远远见过她一次,坐在主席台侧边,低头翻着文件。
他低下头,继续写卡片。笔尖却顿了顿,在“借阅日期”栏留下一个墨点。
梁璐在书架间停留了几分钟,抽出一本书,然后走向服务台。她把书放在台面上——是一本《西方法治思想史》,精装本,封面深蓝色。
祁同伟接过书,翻开扉页,准备登记。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抬头,手指有些僵硬地翻开借阅卡册。
大约一秒钟。
那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移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有几处旧伤疤。然后移到他低垂的侧脸,最终停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一秒钟后,目光移开了。梁璐从包里掏出借书证,放在台面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祁同伟登记完,把书和借书证递还给她。两人的手指没有碰到。梁璐接过,转身走向门口。伞尖的水滴在地面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门再次被推开,又合上。嗒、嗒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祁同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钢笔。台灯的光照在那张刚填好的借阅卡上,墨迹未干。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一盏盏悬浮的、湿漉漉的灯。